第六章
这天早晨,民工们刚吃罢饭,天就下起了大雨。谭老板望着阴暗的天空,断定这场雨在短时间内停不了,就让民工们歇息。有几个民工问谭老板借钱,说要“诈金花”,谭老板一听也来了兴趣,他问王子键来不来,要来他就借钱给王子键。王子键说他不会,谭老板说三张牌比大小,简单得很。王子键说你们玩吧,他先看一会儿再说。谭老板又问张向东来不来?张向东说他有事要出去一下,谭老板说你是不是到李艳那儿“补课”去?张向东的脸腾地就红了,只好赌了起来。王子键看了一会儿,实在没有心情,就靠在门上抽烟。雨越下越大,王子键的心情越来越烦:张向东住院他耽搁了几天,工地打架停工两天,刚刚干了一天,老天爷又“犯难”,愁得他眉头紧锁。可是,天要下雨,任何人也没有办法,只能听天由命了。现在,唯一能使他忘记烦恼的事情就是蒙头大睡,睡着了,什么烦恼就都不知道了。
王子键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诈金花”的刚刚散摊,赢了的人满脸高兴,输钱的人一脸沮丧。王子键一看张向东不见了,就知道他去了李艳那儿,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他估计张向东不会回来了,便准备等雨小一点了出去吃饭。
王子键刚刚下床,张向东回来了,王子键说肚子饿了,张向东说我就是回来叫你吃饭的。王子键问在哪?张向东说你快洗把脸吧,洗了脸就走。
王子键已经猜出来,张向东不是叫他到李艳那儿就是去月琴那儿。说心里话,这两个人那儿他都不愿意去。前两天工地因打架停工,王子键在月琴那儿呆了一天,呆的他连门都不愿意出。王子键心想,凡是去“鸡家巷“的男人,在别人的眼里,不是嫖客也是嫖客。他去和走的时候,总觉得别人在斜着眼睛看他,使他浑身上下不自在。另一个不愿去的原因是,他听李艳说,月琴不再接客了。王子键听了可谓喜忧参半:喜的是月琴能够从泥潭里拔出来;忧的是月琴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他呀!而他能和月琴结合吗?昨晚,月琴又到工棚叫他去吃饭,他实在不想去,见月琴尴尬的样子,还是去了,饭一吃,嘴一抹,就要抬脚走人。月琴说你晚上住在这吧?王子键说他得回去。月琴问为什么?王子键说干一天活累了,早睡还得早起哩。月琴说张向东和你一样天天干活,可人家常常晚上陪着李姐,不也一样上班吗?王子键笑笑,说我和他不一样吧。说完就这么走了,走了几步,不忍心一回头,见月琴站在门口,呆呆地望着他,他冲她摆摆手,匆匆离去。
王子键洗罢脸,就跟着张向东往出走,临出门时,床上的几个工友大声地对他们说,晚上闪慢些,小心把腰杆子闪断了。王子键脸一红,不敢正眼看他们了,张向东却回敬了一句:我们的腰杆子不闪,哪能有你们呀?说着,撑开雨伞就走。张向东边走边对王子键说,李艳今天打麻将赢了八百块钱,和月琴两人买了鸡、鱼、牛腩回来,他走的时候菜炒得差不多了。王子键一进李艳的房门,就看见桌子上摆了好多菜,李艳忙着剁鱼头,月琴在凉拌猪耳朵。李艳见他们空着手回来,说你们晚上不喝酒呀?王子键还没明白李艳的意思,月琴就侧过身子,说钱在她裤兜里,让王子键去买酒。李艳忙说,她赢了那么多钱,理应酒菜全包,张向东说他身上有钱,正要出门,孙仔和王八来了,他们一人拿着一瓶九江双蒸酒,孙仔对李艳说,听说妹妹发了财,特来恭喜;王八说,他想和王子键张向东喝几杯。李艳心里一百个不高兴,还得装出笑脸来,说想喝酒就来呗,何必寻找借口?孙仔王八嘿嘿地笑了,说大妹子你真好。
孙仔、王八自从跟张向东发生那次事情后,和李艳的关系显得亲近了许多。以前,李艳见到他们俩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而现在见了面,不但打声招呼,脸上还给他们一点点笑。就那么一点点笑,就使孙仔和王八联想到以后李艳的种种用处来:杨桂花陈草草再被治安队抓去就不用找他们的几个把兄弟了,那几个把兄弟心都太黑,人人得了红包不算,还得要一笔钱说要给牛队长意思意思,哪次陈草草杨桂花出事不花三千两千?这回好了,以后老婆出了事,就找李艳一个人,神多不好敬,一个神就好敬了。他们把这个想法对杨桂花陈草草说了之后,杨桂花和陈草草都觉得有道理,就把他们之间为支付张向东医疗费积下的怨恨一下子化解了。王八对陈草草说,你就权当又被治安队抓了一回。孙仔对杨桂花说,这不但不是一件坏事,反而是一件好事。杨桂花心里觉得孙仔言之有理,嘴上却骂了句:好你妈的X,你都没见治安队那帮人,一个个眼睛瞪得像牛眼一样,手上拿着木棍,把人都吓死了。
孙仔和王八是今天天亮时才重归于好的。他们为张向东的事情曾争得脸红脖子粗,各不相让,最后还是他们的把兄弟出面,才得以解决:因事情是陈草草引起的,王八支付三分之二,孙仔支付三分之一,两个人嘴上都同意这样分担,但心里谁都在骂对方不够意思。杨桂花和陈草草不再在一块等嫖客了,王八和孙仔也不在一块打麻将了。昨天晚上,杨桂花有嫖客包夜,陈草草也被嫖客包一宿,凌晨四点钟了,王八靠在“鸡家巷”的墙壁上,困得直想睡到地下,他身上的烟早吸完了,酒瓶也空了,也没有嫖客进出,想要一支烟也见不着人。而孙仔却比王八有远见,他的准备工作相当充分:烟买了四包,酒买了两瓶,他一会儿眼睛朝他屋子里看看,看有没有意外的事情发生,一会儿半眯着眼睛看看离他二三十米远的王八。孙仔知道王八已“弹尽粮绝”,故意把烟大口大口地吸着,又大口大口地吐着;喝酒的时候也故意把瓶子扬得高高的,嘴巴咂得响响的,馋得王八直流口水。有心不看孙仔吧又不由他,实在忍不住了,就朝孙仔走去,走到孙仔跟前,骂了一句你个狗日的,连老子都不让一下就从孙仔手中夺过瓶子,咕噜咕噜地喝起来。孙仔忙从王八手中抢过去,说离天亮还早呐,一下子喝完了怎么撑得住?然后从身上摸出一包烟递给王八,两人就这样又好了起来。
王子健是从骨头子瞧不起孙仔和王八,菜还没有搞好,又不想在屋子里跟他们瞎聊,就站在李艳的门口转悠着,忽然发现李艳的门上挂着一个“福”字的纸牌子,这种纸牌子,是商家挂在商品上的一种装饰品,他不知道李艳把它挂在门上是为了好看还是图个吉利?他抬手无聊地摸了摸,翻过来一看,另一面是个“禧”字,就懒得再翻过去,一直等李艳和月琴把菜端到桌上才进门。
几个人刚喝一会,就有人敲门,李艳不由一愣,没等她说话门就被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把王八叫了出去,一支烟的工夫,王八就上来了,当时谁也没有在意这件事情。半个小时后,陈草草气鼓鼓地来了,她走到王八跟前,咬牙切齿地看着王八,王八急忙低下头。李艳见状,问陈草草怎么回事?陈草草走到李艳跟前,一把拉住李艳的手,大哭起来:
“妹子,我没法活了……
“怎么回事草草?”李艳莫名其妙。
“你问他吧!”陈草草瞪着王八。
“怎么回事王八?”王八的头快挨着桌子了,李艳瞪了王八一眼,给陈草草搬了张凳子让她坐下,陈草草哭着对李艳说道:
“妹子,你知道他做的什么事吗?他下午跟人家打麻将,把身上的钱输完不说,还欠了几十块钱的账,人家问他要钱,他、他却让那个人来跟我睡觉……”
“睡了没有?”李艳问。
“睡了。”陈草草说:“按规矩是先给钱的,我问那个人要钱时,那个人说少不了我的钱,说他和王八是老朋友了,我虽然和那个人不熟,但见王八下午和他一块打牌,就和他睡了。那个人把事干完,穿好衣服后,给了找一张纸条……”
陈草草说到这儿,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条给李艳:
“妹子,你看这是不是人干的事?”
李艳展开纸条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这样的字:
老婆,我下午打麻将把钱书(输)完了,我答应让他跟你睡一叫(觉),你要不原(愿)意,就给钱还他,你要是心疼钱,就跟他睡一叫(觉)吧,全(权)当有(又)叫人吃了爸(霸)王餐……
李艳看完,一声冷笑:
“王八呀王八,你怎么这样呀!你让我怎么说话你?你、你连猪狗都不如啊……”
陈草草咬牙切齿地对王八说道:“
“你一天什么事都不做,光知道打牌,打也打不赢,你算算你一共输了多少钱?你一天要花多少钱?烟要三四包,酒要两瓶,顿顿还想吃好的,我一天辛辛苦苦赚钱容易么?你就这么不争气啊……”
陈草草伤心得说不下去了,李艳拿起纸巾要给她擦泪水,陈草草受宠若惊,说我怎么敢让妹子给我擦眼泪?就接过纸巾自己擦起来。李艳让陈草草吃菜,陈草草望着桌子上的酒肉直咽口水,她只吃了几口,就起身要走。李艳说雨那么大,没人来吧?陈草草说,兴许还有客人,做一次多少也有几十块呀……
陈草草一走,王八的头就抬了起来,他舞动筷子大口大口地吃着菜,脸上竟没有半点羞色。除孙仔外,桌上的人都鄙视着他。
酒没喝到一半,王子键和张向东都不想再喝了,两个人也不说话,一个劲地抽烟。孙仔和王八见状,猛吃了几块肉后就走了。李艳对王子键说,他们走了,你们该好好地吃了吧。王子键摇摇头,说不想吃了。他们就干巴巴地坐了一会儿,李艳对月琴说,你和子键回去吧。月琴看着王子键,王子键的脸红了,李艳说,子键你的脸皮怎么比纸还薄?王子键更加不自在了。张向东笑着说,月琴你赶快把子键拉走,我要“干事”了。李艳一把揪住张向东的脸,说张向东你这是脸还是城墙?张向东咧着嘴连连告饶,月琴趁机拉着王子键出了李艳的房门。
王子键做梦都没想到,他不经意的一个举动,给张向东和李艳带来了麻烦……
原来,李艳喜欢上张向东后,在“经营方式”上做了大的调整,对她的常客颁发了注意事项:
一、今后在公众场合,不得对她有轻浮的举止;
二、不再和客人出去宵夜,唱歌跳舞;
三、不准给她发“预定”信息;
四、晚上七点之后,不要给她打电话;
五、进门之前,须看清门上标记:“福”在正面,不得敲门、叫喊;“禧”在正面,方可敲门入内。
晚上十一点来钟,雨下得正大,一个喝了酒的男人打着雨伞去找鸡婆,在巷子里转了几圈连个鸡婆的影子也没见,他就去找李艳。那个人是老嫖客了,和李艳发生过很多次关系,李艳在发布“注意事项”时,那个人被列为通知的对象之一。他到李艳的门口一看,正面是个“禧”字,说明里面没有嫖客,于是就开始敲门,可是,敲了好长时间,不见里面有动静,他就发起火来了。
当时里面的情况是这样的:张向东和李艳刚到紧要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两个人都呆住了:李艳心想,明明她把福字翻到正面了,谁还敲门?是不是那些慕名而来的嫖客?张向东心想:李艳亲口对他说过以后不再接客了,为什么还有人来?
敲门声愈来愈大,几乎是用脚揣了,李艳只好让张向东下来,穿起衣服去看是谁,李艳打开房门一看,火气就上来了:明明她亲口通知过这个人,为什么不长眼睛?那个人望着满脸怒气的李艳,用手一指门上的牌子,李艳一看,吓了一跳,她明明天快黑的时候把福字翻过来了,怎么是禧字在正面?她怀疑是那个人故意耍她,压低声音说:快走,小心戴铐子!那个人一听脸就吓白了:李艳这句话的意思是暗示他牛队长在里面,那个人落荒而逃。
李艳重新把牌子翻过来,正要关门,张向东气鼓鼓地向外走,李艳问他到哪去,张向东说了句睡不到雨地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李艳呆呆地愣在门口。
可能李艳料定张向东会跟王子键说那件事情,第二天下午,李艳来找王子键,说她是答应过张向东以后不再接客,可是,有些老熟客常常来缠她,不接又说不过去。为了不使张向东难堪,她尽量把生意放到白天,晚上好陪张向东。再说了,她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每个月都要寄钱回去,不做生意行吗?他张向东也不是大老板,能把她养起来吗?李艳说她认识张向东后,少挣了多少钱不说,还倒过去给张向东贴钱,而张向东一点也不领情,也不知足。李艳说她是真心喜欢张向东的,打算这辈子嫁给他,可是,张向东从来没对她说过他们以后的事情,来了就吃,吃了就睡,睡起来就走人,把她那简直当不掏钱的旅馆……王子键当然明白李艳的意思,就问李艳心里是怎么想的,李艳说,等张向东工地结工后,找一份工作,她自己开一间发廊,在花城再干两三年,等赚到二三十万了,就跟张向东回他老家去。王子键当天晚上就把李艳的话传给了张向东。张向东说,他也是从心里喜欢李艳的,可一想起李艳是做那种事情的人,心里就很不是滋味。王子键连连地点着头,表示完全理解张向东的心情。张向东说,如果李艳从此真的不再做那事,他会考虑和李艳以后的事情。至于说李艳想开发廊,那是万万不可的。张向东问王子键,你知道发廊的代名词是什么吗?王子键说我怎么不知道呢?张向东一拍王子键的肩,说还得麻烦你老兄替我传个话。王子键说我是吃多了撑的?你没长腿没长嘴呀?真让人家李艳说对了,你张向东就是把李艳那儿当不掏钱的旅馆,去了就吃,吃了就睡,睡了就走。你张向东如果真喜欢李艳,真的打算娶她,你就想办法管管她,让她离开这种环境,你记住,李艳不离开这儿,你是守不住的。张向东点点头,说工程一结束,就带李艳离开那里。
雨过天晴,花城女子乐团的姑娘们前来报到了。
报到早的,是一些离花城较近的,或者是觉得自己有把握专门在花城等候通知的姑娘,而一些离花城远的,考试完毕就各自返回的姑娘,还在路途之中。
白梅在花城酒店住了一周多时间,王海强见她脸色和情绪日渐好转,就让她到人事部帮几天忙,负责接待乐团成员。
白梅第一个接待的是陈影,杭州人,和白梅一样是拉二胡的。陈影很漂亮,肌肤白嫩,五官端正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她的身材和白梅差不多,也是垂肩长发,从后面看,一眼很难辩认出她们谁是谁。白梅接待的第二个人叫张倩,南京人,也是拉二胡的。她的眼睛花大,鼻尖微微向上翘着,笑的时候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给人一种落落大方、开开朗朗的感觉;白梅接待的第三个人叫汪洋,郑州人,还是拉二胡的,她的身材和白梅相比,要矮一点,皮肤稍微黑一点。她看人时的目光很专注,像是一下子要看到对方心里似的。汪洋的嘴巴大大的,嘴唇厚厚的,笑起来很迷人。汪洋的胸脯很丰满,穿着一件紧身的、半透明的丝绸短袖,突出了一对浑圆的、高高的、抬手动足都颤颤悠悠的乳房。汪洋一跨入大堂,发现白梅坐在那儿搞接待,就愣住了,心想这不是那个最后考试、一边拉二胡一边哭的女孩吗?白梅见汪洋站着不动,微笑着起身朝汪洋走去,说了声你好,手就伸了出来。汪洋忙放下手中的皮箱,像是多年不见的姐妹一样,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她们互通了姓名、籍贯后,汪洋问白梅报名的人多少了,白梅说刚刚开始。说着,就把报名册推给汪洋,汪洋一边签名一边笑着,说我刚才还以为你改行搞行政了哩!白梅说你看我这样子像搞行政的人吗?汪洋说怎么不像?说你是世界上第一美女也大有人信呀!白梅说你别挖苦我好了,一会儿到宿舍去收拾一下吧。汪洋说声谢谢,正要起身,陈影和张倩从宿舍下来了,两人一见汪洋,热情地上前打招呼,白梅问她们收拾好了没有?陈影说有什么收拾的?她们准备出去买被褥,汪洋让她俩等一会,她也要去。张倩看汪洋的行李并不多,就建议先放到白梅跟前,一会儿回来一块带到宿舍。汪洋说那就麻烦人事部的同志先帮我看一下啰!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白梅当时没有想到,她们四个人后来被日本井田市市长川岛太郎誉为女子乐团的四朵金花,女子乐团也因有了她们四个人,生出许许多多的故事来……
按照原来的安排,女子乐团的姑娘们到齐后,花城集团总裁赵一广要亲自举行一个欢迎会。现在姑娘们已经到齐了,可赵一广还在香港没有回来。赵一广在香港给王海强打电话,说欢迎会他就不参加了,让一个副总主持,李教授讲几句话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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