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杜宇低垂着眼眸,眼睛下方卧着两抹淡淡的阴影,她不大想回答陈石的问题。他的问题太愚蠢,他急切地问,难道有我陪着,你丝毫不觉得快乐吗?你为什么当众说那些伤感的话,又是生不如死,又是人生苦长,这太让他失望了。他又一再为自己的疏忽而自责,他近来忙得头昏,没能多挤出些时间陪着她并留心她的变化。
他关注她的眼神像是无奈的大夫盯着自己顽固的患者,几分急切,几分失望,还包含着几分严肃正经的责任感。她看了看他的神情,觉得十分可笑,倒仿佛他要拯救她的灵魂似的。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一个人不可能了解另一个人的心,你不知道有一句话吗,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人和人的心。话一出口,她后悔了。果然那边听了很快应到,恐怕这世上只有我最了解最贴近你的心,否则还有谁?杜宇就知道他会错了意,把一句对任何人都能讲的话当成了专对他讲的伤感情话,勾出了他的一句肉麻的表白。她想语言这东西太复杂,内延外延过于丰富,容易产生歧义,不如保持缄默。然而陈石看她低眉不语,柔婉动人,以为说中了她的心思,得了鼓励的暗示一般,越加罗嗦起来,先是想当然地劝她万事想开些,别太悲观,有他在,一切莫愁。继而大夫开药方般推荐了几种解忧食品诸如深海鱼、香蕉、樱桃等,说是常吃容易让人感到乐观满足,一副治病治本的样子。最后颇认真虔诚地问:这么久以来我对你的这份感情,你到底打算怎么对待呢。见杜宇不回答,他又再三追问,杜宇想了想,说,一定要问,那我回答你,我打算送你这份感情一副棺材。
瞬间陈石脸色有些发灰,但转念一想,她一定是成心折磨他。便又挂上笑脸,说真格的呢,不开玩笑。杜宇平淡地说,是真话,没人跟你开玩笑。
陈石坐不住了,他站起来,离开椅子,在杜宇的房间里走动起来,最后又坐在了她的床沿上。他说,我跟她离婚可以吗?杜宇马上阻止他这样想。她说,如果那样做你会发现你什么都没有了。
这么说,她根本没有考虑过要跟他在一起,对他的感情也是稀薄如高原的空气,难怪会说出那样绝情的话,根本就没有动过真情。陈石感到十分沮丧委屈,他走过去差点跪到她的脚边,又怕使她平添了轻视他的资本,最终他选择了蹲的姿势。他蹲在她的椅子旁,仰望着她美丽的脸,仿佛一个臣服在所热爱的神明脚下的信徒,掏心掏肺哀苦真诚一遍一遍求了许久,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垂赐,神情悲戚,含怨却又不敢明言,他深怕因此被这神明抛弃,他宁愿接受她安排的种种惩罚也不愿离开她,他的精神已牢牢为她掌控深深为她蛊惑,难以自拔。
于是他如祷如祝地说:你知道我这是舍不得你呀,你这样摔打我的心。你可怜可怜我吧,我这样一把年纪,不想再找别人了今生就只有你一个了……
他的深沉庄重而又饱含激情的祝祷辞被青眉的电话打断了。他有些错谔,慌乱地站起身来,左右看了看,快步向另一个房间走去,换了一副正常状态下的腔调接听手机,青眉急切地询问他跑到哪里去了,不是说好为汽车加一下汽油就回来吗?已经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他就知道她又开始惶恐不安了,那一夜的情景到底刺激了她的神经,她说她头皮发麻,心底也一阵阵发麻,她没敢上楼,扯着他在楼下客房里休息,无论如何不能入梦,插上房门对这件怖畏之事条分缕析,大约如陈石所说,她说得多做得少,上帝有些不悦,然而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她内心坚定地认为自己跟上帝亲密无间,一向深得爱护,从前的罪早已一笔勾销,平日里做错点细枝末节的小事应该不会被追究,人无完人嘛。那就是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多日不见,他们一定是借到了邪魔外道的力量卷土重来了。越分析她越觉得像那么回事,赶忙从床上爬起来寻找圣经,然而这个房间没有,她支使陈石去客厅帮她找几本,拿到后立即摊开,分置床头几上,另捧一本跪在床边借着台灯的光线诵读起来。她这样折腾了三五天,也不去接近陈月,做任何事都要陈石相伴。直到这个中午陈石才得空跑了出来,青眉则跑到了梅子家做客,陈月被留在了家里。
陈石说你在她们家多呆一会得了,梅子陪着也是一样的。青眉在电话里却死活不能同意,一定要他立刻回归。他无奈地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他便当着杜宇骂骂咧咧起来,说早晚休了这个要命的女人,就知道无休无止地烦人。杜宇笑而不理,直到陈石忍不住求她说句话,她才说,你快去吧,让我清静会儿。陈石哭笑不得地说,杜宇你这不是拿刀子割我的心吗。说完倒一屁股坐在床上不动了。杜宇本想不理会他,看他能坚持多久,后来又觉得不如让他早点走人,她的确是看着他心烦。便说,好了好了,你不要担心我没人陪,呆会冯莹来看我,我下午有事做呢。陈石听了方露出笑脸,说,你这不是挺明白我的心思吗。又说,咱们定好了,以后不要再这样互相考验折磨了,平平静静地多好。杜宇连连敷衍着推他走,他却又狐疑起来,涎着脸笑问,是冯莹吗?不会是别的男人要来吧。杜宇怒冲冲回了一句“滚”,便转过头不再言语。陈石便大笑起来,说好好,你不用生气,我滚。说着向门口退去,临出门又嬉皮笑脸地说,回头找冯莹和跟你同屋的同学们核实。杜宇转眼怒视了他的身影,心中陡生十分厌恶。
午后,冯莹果然如约而至。施了淡淡的妆,本就标致的面庞五官显得极为精致,卷长发搭在烟紫色纱围巾上,烘云托月一般共同衬着粉白的脸,淡湖绿收腰上衣,配以咖啡紫的多层绉裥裙,裙上散落着一些浅灰的纹理,一双长筒靴也是时下新款。她把围巾摘下和提包一并扔在杜宇的床上,打量着房间,说,你得离开这里,这里不适合你。
杜宇明白她的意思,只不作声。冯莹坐在她的妆镜前,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扫了一眼妆台,说,没一样可心的高级货,这些都不适合你。杜宇,你被严重低估了价值。你是什么人,同学们议论起来都把你看成小仙女,花园和别墅未必放得下你,得是天鹅堡大观园那样的地方才够搭配。杜宇打断她,说你不要说了,说说你自己吧。冯莹说我知道你不爱听了,便叹口气,又提起神来说自己的近况,她换了工作,董淇因为渎职被抓了,但也捞够了,转到海外的钱够他子孙三代花两非辈子的了。早就有公司挖她,她借此跳了过去。她才在城北绣玉河沿岸的高档别墅区看了几套房子,相中了一套带千余平方米花园的三层小楼。
“半年没见你发大财了,口气这么大。”杜宇话里有些打趣的意思,她不大信实她的语言。她们始终比旁人亲近一些,她知道她讲话喜欢略带夸张。但这番话听来又确是认真的,她不免疑惑。
“是因为我快结婚了。这次来也是为了和你说说这件事。”
杜宇的脑子里马上映现出冯莹和一个五十开外的总裁样的人物挽手走向结婚礼堂的影像。她小心翼翼地把这个意思透露出来。
冯莹不免开怀大笑,她说,他才二十八岁,他父亲倒是你想像的那种人。接着又开心地把未婚夫的里里外外剖开了讲给杜宇听,如何高大英俊,如何憨直而又精明,又是如何具有狮子般的勇敢,鹿儿般的温驯,对她如何忠诚,甚至连他的一些个人癖好都不相瞒,倒好像她俩之间的关系超过了他俩之间,一来她要她分享快乐,一来她要她给出个客观的评价和中肯的意见,虽然据她的话语和心态来看,此事已是板上钉钉,没有改变的余地了,却依然坚持这一点。
杜宇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也愿意与她共同分享这些快乐和秘密,只是说不出什么个人意见来,冯莹的描述过于完美,她只在心里勾勒出一个童话人物的模样,虽然那些诸如爱睡懒觉、喜欢浪费之类的个人习惯也使他有普通人的气息。但是她宁愿想信世上确有这样的人存在,并且为自己的好友遇上。她只有表示祝贺和同等的开心。
这一话题完结后,冯莹又把交流的重心绕回杜宇身上,她说其实她知道杜宇和陈石的关系,那次酒席之上她就有所观察,她的眼光如鹰隼,谁和谁是怎么回事她猜也能猜出个一二三来。杜宇心里小小地“咯噔”震了一下,依然保持表面的平静,由着她说,不置可否。
接下来冯莹有些为杜宇不值之叹,此人一无青春、二无激情、三无相貌,四非真正的巨贾,最要命的是已婚之人,她的青春、情感、名誉、未来都要受耽搁连累,十分不值。
面对冯莹的一脸焦虑,杜宇只说自己并不打算深套其中,更没有为之动过真心。冯莹马上顺着她的意思说,即然如此更不必傻呆在这里了,快点离开是正经,哪怕跟了我冯莹走出去也强过在这里暧昧着难过。杜宇便有些急了,眼睛里漾起些潮气。她想冯莹大概是犯了牛脾气,为她的事认了真。想想说得在理,也不好辩的,只是未免句句带锋芒的话逼得她苦了些。
冯莹倒是有些爱为人做主的习惯,“好歹不能是他。”她说“这人带着股薄情寡义的劲儿,不是善类,就是为你离了婚了也不能要的。”
看看杜宇的表情不太对,她缓和了语气。不由得饶有兴趣地聊起从前的同学来,杜宇的脸色方才渐渐好转。说了几个要好同学的近况,又问与杜宇同住的两个女同学怎么不见,杜宇说她们上班去了。冯莹谈起前天见了张少庭一面,说是黑瘦了不少,倒更精神帅气了。杜宇便说也是才见过,没看出有什么变化。冯莹说这小子约我喝酒,又没带钱,把我差点笑倒,我和他平日也跟哥们儿似的,我知道他绝不是有意的。杜宇也忙说他一定是真没钱了。
冯莹又说那小子当场喝醉,什么话都跟我说了,边说还边唱:我爱的花儿在天上,我爱的姑娘在远方。一听就是他自己编的。说这话的时候冯莹锐利的目光盯在杜宇的脸上,似在观察那表情的变化,却发现那姑娘似在听故事一般,倒也专注,只是与已无干。便耐不住性子一语点破:他说的唱的全是一个中心,那就是你呀。杜宇这才吃了一吓似的醒过神来。不等她开口,冯莹又快言快语地说,这小子论人品论长相论年少论学识都比那陈石强出百倍,你怎么就不会识人呢。别看他现在这样,终究是有出息的……
杜宇慌慌地打断她,说是不为别的,正是为了这个,怕自己倒耽搁了他。冯莹再次大笑起来,说你们两个没嘴葫芦这是玩得什么城内城外的游戏啊,心里都比明灯还亮,嘴上都是上了锁的,一个比一个能闷着捂着。那小子平时看着倒挺精明,怎么在女孩子的心思上这么不用功,我若是他,死磨硬泡也要把你追到手,我知道你怕的就是这个。说完爽朗地笑起来,照进房间里的几缕午后的阳光也跟着颤动起来。
杜宇想起新买的玫瑰茶和点心,就去沏了一壶连点心一起端来,给冯莹倒上一杯。冯莹也不怕烫,端起杯尝了尝。说,不见茶水还想不起来,见了它就觉得是有些渴,也觉得你这待客功夫还不到家。光顾着唠叨,半天才让喝上水。杜宇就笑骂她没良心,不如根本不管她。冯莹也有些开心不已,端不稳茶杯似的,放到桌上说,我就是成心招你呢,看你这着急劲,这说话语气,我就感觉又是从前的你了。就算你让我从来渴到走,我也不抱怨。不过不能这么待别人,人家当时想不起来,过后想起来,还是要唠叨,说杜宇小气,连口水都不让喝。杜宇笑骂,这说得还是你,只有你这么想。
笑够了,冯莹渐渐严肃起来,杜宇看着她,就觉得她似是有正经事想说,就让她有什么话只管说,她喜欢明白晓畅的风格。冯莹则说她说话办事何曾喜欢吞吞吐吐拖拖拉拉,她们两个都是简断爽利的人,才这么脾气相合。杜宇说既然这样,你有什么事就说。冯莹就大声大气地说起来,杜宇以为会听到什么惊人之语,却发现听来听去左不过是劝她脱离这样的生活,重点落在尽快摆脱陈石这个意思上,不然准会后悔。又不厌其烦地提到张少庭,看人不能看眼前,得看长远,说他是个合适的人选。
杜宇想她这话不过是为自己的未来担忧,同时也是为了同情张少庭,因为就她与陈石几面之交,只是以面相看人,难免产生误解。诚如她所说,陈石确是有些不堪,但他的热烈痴情也不可否认,胸怀大度,手脚大方也不失为可圈可点的长处。对于自己的冷淡任性性格多变,他只知尽意安慰逢迎,就是对他发了脾气,也从来是雨落平湖,全然承受,不曾表露任何不满,更没有兴风作浪的时候。有时候她刻意折磨他,他都笑脸接纳,她看了倒不忍,只得作罢。这怕不是一点胸怀可作为解释的,恐怕正如他自己的表白,的确是心中有她才如此。说到他的大手大脚,也是主要对她较多如此,当然难免摆阔之嫌。自己眼下也确是为他所帮助,并非她懒怠工作,只是所在的工作场合实在让她着恼,所遇之人多半把她当成欢场的小姐,他们个个抛弃人格,却想着她也是这样的人,最终被驳了面子,又都背后刻意诋毁她,换了几处都是如此,她深恶痛绝,却又放不下音乐这门理想,尚未找到更好的路子可行。面对这些人,还不如面对一个陈石,他到底与他们不是一路人。那个老乡曹大哥,前阵子去了别的城市,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说若是有难的时候投奔他去好了,那边笑笑没说什么。
她听完了冯莹语重心长的话,点点头说自己心里有数,教她放心。冯莹似还有话想说没说完,杜宇想肯定还是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她跟太熟悉的人容易犯这毛病,却不自知,便转移了话题,说是给同住的两个女同学打电话,教她们提前溜号,一起去吃晚饭。冯莹就开始琢磨哪家馆子有特色,安排起时间路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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