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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作者:清醒的红酒

    第四十六章

    接下来平静了一些日子,青眉把这归功为自己虔心祷告的结果。

    出于对家庭的热爱,也为了使自己身心愉悦、生活充实,同时为着再次享受采购的乐趣——她总能从讨价还价、争取多得到一些商品附赠品这些琐屑小事中获得极大的快感,她用很短的时间对自己的居所进行了第二次美化。

    仍然是使用留下来的工人做劳力,他们近来也闲了下来,整天无所事事,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再就是看电视打牌,偶尔去那里一趟,把这些看在眼里,她不免心痛,不愿意听任他们惰性蔓延,本着对他们负责的态度,她把他们召来,只留下谨终慎始的张少庭看管厂房。她对这些工人因材委任,合理地开发他们的潜能,驾御着这个小团队,快速而协调地运作起来。这件事本身同样带给她快乐,这些工蜂蚂蚁一般头脑简单的人,经她一番调弄,个个都增长了智慧,不时提出一些使工作尽善尽美的小建议,或者是省钱省力的小窍门,这样的同心同德,的确令她感动,由此印证出她是一个人缘颇好的领导者,才干自不必说。

    然而消息不久即被陈伯义听到了,他以一种先知的口吻含怒带讽地对王老太太和前来做客的张少庭说:看看,我头些日子怎么说的?我说你们瞧着吧,早晚她会鼓捣她的房子,怎么样,叫我说中了吧。黑了我的钱,着急忙慌地打算花出去,她是没骨架的伞——撑不住了。继而咬着牙说,就当老子给她打赏点好处算了,没见过这样把占别人便宜当成人生最大乐趣的主儿。

    二儿子和儿媳此刻在外工作,他觉得听众到底少了点儿。

    眼前的听者就都安慰起满怀义愤的陈伯义来。陈伯义仅对张少庭的慰辞表示接受,对于妻子那夹枪带棒听起来更像是制止他反复唠叨的话不予理睬,然而蹲在地上手拿大号抹布不停擦地的王老太太并不因为没有得到回应而停下话头儿,她一边吃力地反复擦着地板上的一块不易清理的污迹,一边头也不抬地数落,好像在数落那片为难她的污迹:气归气,不应该拿松松出气,他懂什么,冲着我也就算了,你这前前后后骂了他几回,踢了他几脚了?多光荣似的……

    陈伯义疾速回应道:我打他是因为这个吗?这孩子太不懂事,动不动就号丧个没完,还往我皮鞋里尿尿拉屎,我不管教能成吗?再大点就敢骑着老子脖子拉屎尿尿啦。冲着妻子的身影叫嚣完毕,他转过身子对着客人吐起苦水来,并没有看到张少庭的表情已经变得不自然。他语速飞快地顾自数说着,这个女人如何耽误了他一生,她的出身、她那恶魔一样执拗的性格、她的无知、她的没有收入……

    当着客,王老太太铁了心不给老头子台阶下,她像个战士蹲伏在那里,奋力地用辩驳抵挡着丈夫投来的每一支利箭,激烈地用揭露丈夫的短处做为还击的武器,她痛快淋漓地指出他也一样出身不好、脾气恶劣、狗肚鸡肠、无所作为……和他在一起遗憾了一辈子。

    骂战使张少庭坐立不安,胆战心惊,他试图用自己的存在来提醒两位旗鼓相当的老年祢衡平息一下怒气,后来他只好强笑着大声劝解,这些方法显然是无效的,他们表现得极为投入忘我,陈伯义十分冲动地从座位上起身,三步两步走到王老太太身旁,照着她的后腰踢了两脚。王老太太不堪其辱,猛地站起身来,因为头晕而有些站立不稳,但很快就克服了这一点小麻烦,用手臂拦阻来势更凶的劈头盖脸的拳头,她的体型较之丈夫要壮实得多,她自卫却并不主动出击,直到她的丈夫用一只手揪住了她的铁灰的头发,迫使她俯首受屈,她才真正地愤怒了,于是也伸出手薅住丈夫根根直立的白发,用力向下拉,两个人弓身相对,各用一只手抓着对方头发,只一只手漫无目的地捶击对方的身体,张少庭无法将他们拉开,恨不得两个人撕打的是自己。老夫妇如同四角相抵的两只斗羊,目光炯炯,脸色涨红,气喘吁吁,陈伯义嘴唇翕动,骂声微弱而坚决,看上去更像是在不停地咀嚼。这种姿势保持到松松尖利的哭声响起,他不知何时从睡觉的卧室走了出来,看到此情此景深为震憾,立在当地大声哭喊。王老太太条件反射般松了手,陈伯义随即撒开手,放她扑向孩子,无声地颓然坐到沙发里,张少庭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旋即提出告辞,陈伯义点点头,有气无力地说,那就不留你吃饭了,张少庭连说不必,独自快步走出大门。

    他实在无法继续留在那里,起初看他们骂骂咧咧他还觉得好笑,有点看热闹的意思,后来的发展使他心痛难当,同时也无味得很,也许他们恰恰是因为他的存在而互不相让,非要在外人面前保持优胜的姿态,越是如此随着争执的升级越落得窘态毕现。他后悔没有尽快离开,那样的话也许他们早就各自偃旗息鼓了,但是看到人家争吵而不去劝说实在不厚道,所以他认为自己这个上午的造访纯属多此一举。他不过是去探望表姐路过此处,心血来潮过来看望二位老人,原想扯扯闲篇,没料到遇上了这么一档子事。

    两年没见,表姐看到他并没有太多的惊喜,只随意寒暄了几句,仿佛昨天才见过面似的,大约前一天电话里的相约已经令她兴奋过了,她回到缝纫机旁,机器周遭堆满了各色布料。张少庭打量了一下表姐栖身的小屋,狭小阴冷破旧凌乱,与来时看到的户外景象倒是十分谐调,里应外和似的,肮脏破败的城郊村镇,目光所及的街巷都简陋而缺乏美感,垃圾污物大大方方懒懒散散地铺开在行人道旁,他不时需要绕开地面的积水行走,偶尔还要避让三两成群的大大小小的流浪狗,它们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然后再兴致勃勃地奔向下一个垃圾堆。他从前听说过这个城乡结合部,多少有所了解,故而并不感觉到特别异样,毕竟这个城市中类似的地方还有许多。

    表姐低着头忙碌着,让他随便找个地方坐,他看了看,就在床边找了个没有堆放布料的角落坐下,问起姐夫,回答在工地,中午不回来,等她忙完了就去做饭。他说好,就问她手头做的是什么活计,表姐说从外面布艺店承接的十几套窗帘的缝纫活,赶着日子要交。笑问她这么多套窗帘,能赚不少钱吧,她苦笑起来,说时间紧得要人命,工钱被扒了几层皮,少得要人命,活儿转到她这已经过了两三道手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手、脚丝毫不停歇,机器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张少庭问她为什么在这么个地方租房住,她回答地很简单:便宜。接着又说,从乡下出来,都没本事,只能干这些苦力活。她的话利索且不带情感色彩,仿佛是随口说出的一句字数略长些的口头禅。她想起了什么,停了动作,抬起头问起姨妈的去世,张少庭把前后情况该隐去的隐去,大略讲了讲,表姐出了一回神,说了一句:实在可惜,得了消息我哭了好几天。说罢又低下头忙碌起来。

    她比张少庭大四岁,看上去倒像张少庭的姑辈。从张少庭的坐着的角度看去,只看到她顶发稀少的头,头发随意扎起在脑后。衣着粗朴。想起小时候去乡下姨妈家,都是这位表姐带着他四处游玩,上树摘桑葚杨梅,下河捞鱼虾,和别的孩子玩打仗,颇有男孩子的特点。后来长大了也懂得爱美,常常托表弟放假来乡下的时候,为自己捎来城里流行的衣帽和小玩意儿,接到手里,十七八岁的她会高兴地跳起来,把自己攒下的钱塞给弟弟,做为回报,为他做馋了半年的各种家乡口味的饭菜。这些景象像河水一样流过,拦不下来。面前这个人的变化多少让他感到陌生和酸心,又深恨自己无力为之解困,使之境况得以改变,只能听之任之,如同面临一条颤抖的河。

    她不抬头问了一遍时间,听了就放下手头的工作,起身匆忙走向屋外,张少庭跟了出去,看她在墙边上的简易炉灶前忙活起来,他不自觉的用从前惯常使用的亲昵的玩笑语气问,准备做什么好吃的招待自己。表姐正蹲在地上削着土豆皮,听到他的问题,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来,摸着裤兜快步向小院外走,张少庭忙喊着表姐的名字问她去做什么,她说你来了,忘了应该去买点好吃的东西。他连忙赶上去拉住她的胳膊说,有什么吃什么,绝不要破费。说了三四遍,表姐才踅回来,指着地上的土豆说,委屈我兄弟了,就只有它了。张少庭笑笑说,就爱吃这个。看了看墙角还堆着半麻袋土豆,问怎么这么多这玩意儿?表姐边淘米边说,我和你姐夫我们俩一冬天全靠这玩意儿填肚子。张少庭不禁吃惊,说我工作的那个地方伙食差,萝卜白菜的好歹还换个样,你们怎么这么刻薄自己。表姐笑道,谁不知道享受点好的,我干的这个活儿,不固定,今儿做完了,保不齐什么时候再有新的,你姐夫给人家盖房,累得七死八活,我们俩一个月加起来挣得那点钱,刨开寄给家里的、房租、必须的家用,就没剩几个子儿了,能吃上这个就不错了。张少庭又问,干嘛不在屋里做饭,还能暖和暖和房间。表姐说,你瞅瞅那点儿地方,哪里招得下。冬天的时候倒是想借它点热乎劲儿,那回一晚上差点没把我们俩熏死在里头,不敢了,冻就冻着吧。张少庭听了回身进屋,立在门后用手背蹭去挤出眼角的泪水,压低着声音清了清嗓子,方又出来盯着表姐看,这会儿,她已经在油烟中翻炒起土豆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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