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陈伯义从家中走出来,炸酱面进到肚子里两个小时,身上里外依然散发着一股大蒜味。他想起过年前单位发的一桶食用油,忙活搬家近两天才腾出工夫去领取。他步履轻捷地向公交站走,内心泛起阵阵怨气,就发这么点儿东西,可见退休和被遗弃是一个概念。说实在的,发这么点东西没得叫人恶心,他甚至懒得跑这一趟腿,不如什么都甭发,让他有理由敞开了痛痛快快骂上一场倒好,把这帮为你们玩了一辈子命的老职工当成垃圾清理掉不管了,榨干了油别说豆饼就连粪渣都不如了。良心真是坏透了。他应该倨傲地当场拒领,让他们——那此管事的当权的——当面下不来台,给他们看看,他凌霜傲雪不为一壶油折腰的气节。但是后来他想,不成,他还是得领,不能便宜了他们,最近油价涨得有些邪乎,况且自己拖了这么久,过完年才去,已然很能说明态度,不过领了照样骂他们,这拨不干人事儿的龟儿子,他们给自己发的福利何止这些,专门坑这些没权利没地位吭吭不动的老家伙。
挤上开往市中心的汽车,他抓着扶杆随着汽车的颠簸摇摇晃晃,干瘦的躯体像风中的柳叶。一车人集体不由自主的晃动中,陈伯义的左脚遭人踩了一下,他立即抢在那个肇事者道歉之前说出一句:可硌坏了您了。弄得对方那个中年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出的歉语中含着微愠。三米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起身把座位让给他,他三步两步跨过去,一度身体倾斜的角度非常大,走在风浪中的甲板上一般,最终稳稳地把屁股搁在了座位上。他没有看一眼给他让座的人,车快开出一站地,才有人让座,他不愉快,早坐下也就不至于挨踩了,这种不快不一会变成了优越感,他到底是德高望重的老人。
一桶油拎到手,他的泄愤计划没能得以实施。他在门口碰见了门卫,告诉他自己去拿,剩他一人的份了。在空荡荡的值班室,他一眼看到了让他内心五味杂陈的福利品,孤零零靠墙边站着。拎起来,来到楼道里,所有的办公室没有人出入,到了大门口,连门卫也不知去向了。他们仿佛约好了避开他似的,“鼠辈们!”他撂下一句,走出厂门。
拎着挺坠手的油,走进胡同,走向位于大街上的车站。没碰到对手他还是有些不痛快。这份不痛快终于找到了发泄目标,一辆催命的汽车在他身后不停地按着喇叭,这类小巷,两旁停满了车,不停车的地方堆满了各种杂物。本来就狭窄,它偏要往这里钻,并且极不友好的拿大喇叭催着他,他很反感。故意放缓步子,磨磨蹭蹭向路边移。开车人似乎有急事在身,逼到了他的屁股后面,大有用车头把他顶到一边去的架式。他瞅了一眼汽车,外地牌照。看来外地人素质差真是名不虚传,他是个压不住火的人,又是在自己的老根据地范围内,禁不住站在路边指着车身数落起来,无非是不长眼,乱开车,呆会儿叫警察把车扣掉云云,使人听上去准以为他的儿子无论如何也得是个区级交警队长。他靠在路边,汽车得了一点空子,缓缓地与他擦身而过,他意犹未尽地拎着一桶油走到路中央,停住,嘴里依然不依不饶。车子开出大约十米,前后四个车门突然全部打开,蹦出四个三十多岁的壮大汉子,大踏步赶过来将他包围,一个个圆睁怒目俯视着瘦小的陈伯义,打远处看像巷子里一群大孩子围攻一个小孩子。陈伯义已经由几秒钟前的惊愕变为木然,僵在四座高山造就的盆地里。让这几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汉子没料到的是,眼睛底下这个面色青白的干瘦老头儿哆嗦着嘴角像个多礼的日本人似的一下一下朝着他们鞠起躬来,边鞠边说:对不起,给您添堵了,让您闹心了。那几个汉子本就打算吓吓他了事,这样一来,更是哄笑着散开,纷纷上车,乒乒乓乓摔上车门,忙忙地上路了。见车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挺直了腰板,再一次破口大骂起来,声音在小巷中回荡。
回到家,生起了闷气,看什么都不顺眼。家里人都知趣地不去打听,尽量不招惹他。他的冷言冷语明枪暗箭唯独放过了他的孙子,他的老伴、儿子、儿媳也觉得纳罕。
一周后,陈伯义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跟陈石商量,“你得让我给你侄子赚点奶粉钱哪。”他要发挥余热,为新落成的厂房看守大门。陈石到底有些犯难,虽说他父亲退休后的确做过看门人,天性恪尽职守,但是他现在用不了许多人,旧有的工人正在想办法裁减,留下的也足够看守厂房了。但他还是答应下来,没想到青眉倒是赞成,说不过是想办法多开两个工人,给他腾个地儿。到底是自己人肯负责,外人不可信,正好让老爷子捎带着盯着那些工人的手脚,一举两得。
守在家里,这不合陈伯义的脾气,新房子也有住腻的光景,也怕闲出病来,做做兼职、和人打打交道、赚点收入贴补家用,他打算的是两全齐美。到日子,骑着个旧自行车,早早儿地赶去上工。
在那里张少庭客客气气地把他带到值班室,引着他四处熟悉环境,他觉得这孩子谈吐不凡,不像其他的粗野的工人,那些人全都猫在又脏又乱的宿舍里面睡觉打牌,见他来了,不闻不问。两人在厂房中转了转,随意聊了几句,得知张少庭是这里的主管,新毕业的大学生,便来了神,两人站在东墙下,从战国聊到三国,张少庭耳朵里塞满了陈伯义道出的野史,也把看来的种种史学杂谈拿来交流。
午饭的时候,工人们纷纷从宿舍走了出来,步行走向几里地以外的市场,那里有小饭馆及食品摊。张少庭回到宿舍,把搁在窗台的盘子摆到桌上,里面躺着一个凉而硬的烧饼。从抽屉里找出一包方便面的调料,撕开倒在一个搪瓷碗里,用开水冲成一碗汤。坐下来,一块块掰着烧饼就着汤吃起来。见陈伯义从门口走进来,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陈伯义笑他挣了钱不舍得买饭吃,一定是攒着娶老婆。听说这孩子因为老板资金不算充裕,三个多月并没有领取一分钱时,他不由叹这孩子有些傻气。“走,到我家吃菜肉包子去。你大娘在家忙了一上午了。”他不由分说把那孩子从坐的地方拽了起来。架不住这老人的热情,加上胃不争气,禁不起包子的诱惑,他骑上车,像个孝顺的儿子似的驮着老人上了路。
家常包子,张少庭吃得很香,但是不好意思吃太多,另外,整个席间老人的话特别多,那个和气的老太太抱着孙子午休去了,他还在喋喋不休。他的中心话题是他的儿子和儿媳,最后重点落在了他们顾总的身上。张少庭为自己这么快获得这位老人的信任而感动,为他所说的内容吃惊。陈伯义不太客气地用“皮缸”来称呼他的儿媳妇,恶狠狠地数说着由她引起的种种纠纷,跌宕的情节一直回溯到儿子初次领她进门。当时他被吓了一跳,老大不小不傻不呆的儿子从哪儿领回来这么一个“皮缸”似的女友,街坊四邻看到进了他的门,指不定怎么笑话他们家。尤其接受不了的是才见面这女人就热情洋溢没羞没骚地嚷嚷:“老爷子,我今后就是您的儿媳妇了”。这都哪跟哪儿啊,一个姑娘家,亲都没订就说出这种话,反感迅速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而今枝枝蔓蔓,格外繁茂。张少庭认为人生气时说的话难免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不那么客观,顾青眉开朗热诚,晴空一样的眼睛看不出有什么心术,机敏些罢了。便只是听着,适当的时候同情地点点头,善意地笑笑。
这老人后来说的一番话使他着实为之动容。聊到新居,客人的赞美不太引得起陈伯义的共鸣,他把话题扯到了旧宅上去,说起旧宅的得来,陈伯义有些情绪激昂,仿佛在向人诉几个小时之前的苦。
“我天天跑到他办公室坐着去。中午他睡觉我也去,我就跟那儿坐着等着他,看着他,他一睁眼,‘唉,陈师傅,您怎么又来了?’‘我当然得来呀,我没地方住啊。去年一冬天打地铺,我的颈椎腰腿疼得我差点窝过去,死里逃生啊,不能今年真窝过去啊。’
他在描述为了分到大一点的房子,怎么样去磨厂子里管分房的领导。
“他一打我们工人休息的屋子门口走过,我就跑过去,拉住他胳膊:‘走走走,上我屋里坐会儿,茶水给您泡好了。’硬给他拖进去,一进门我劈头就问:‘我那房怎么着了?我的大主任!’‘你怎么张口就是你的房啊?’‘是啊,为这个我都神经病了,我成宿成宿睡不着觉,我觉着那房子怎么着都得有我一间,我跟这个厂子干了这么多年了,我应该住上间房子。我要是神经病了,我就上你们家闹去,我知道你们家,不就在锅炉房后边的小院里吗?我去你们家,你们家院里不是养了两条大狗吗?我去了咬死我我也不出来。’
这就叫铜盆遇上铁刷子,你横我更横。
要不是要上那间十来平米的小房,我后来怎么得着这些拆迁费,怎么买现在这套新房,我钱不够啊。我知道在咱们国家办个事,你就得去磨去泡,得死咬着不撒嘴,要是中间丢开手,可就全白搭了。”
老人悲怨的神情和语言加上嘴里喷出的大蒜味让张少庭很不好受。底层人物很难活得有自我,他想。实在找不出什么安慰老人的话语,只能呆呆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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