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丁小虎和要负责照看的孩子一见如故,交上了朋友。丁小虎手脚勤快,闲不住。干了一天工地的活儿,别人都累得不想动,躲进阴暗拥挤味道难闻的宿舍里休息或者围成一堆打牌。他却不知疲倦,主动响应陈老板的要求,每隔两天到别墅去做一次义务保洁员。职责主要是清扫楼上楼下的地面、洗地板、用吸尘器吸地毯、擦拭窗户以及家什用具、洗洗涮涮、清理屋里院外的狗粪便,伺弄花草。青眉见自己果然看对了人,就把照看月月的工作一并交给了他。
梅子邹姐等好友来串门看望月月,见室内室外整洁清新,夸女主人爱干净会拾掇,青眉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这是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等于做运动减肥了。不承想替人担当好名声上了瘾,当偶然过来送钱并小住的付美文夸奖住所的改变时,她一样笑着接纳赞语,其时,丁小虎正在一边为月月叠纸人,听了笑笑。
陈石日日为之操劳奔波的大型厂房即将竣工,升国旗的旗杆已矗立在了大门前。他感到预算有些超支,找青眉商量。青眉挺身而出,一副力挽狂澜的架势。她不多挑剔丈夫运作中出现的疏漏,接过所剩不多的资金,拨拉了一番,按部就班地投入,则需要再多一倍的预算。她暗下决心把手中每一分钱的价值都开发到极限,这无疑是一种挑战,但是她自来不惮挑战,反而热衷于此,怀着必胜的信心,跃跃欲试。
与往日碰到难题不同,这一回她心里有底,她有自己虔心敬拜的上帝做后盾,她不慌不忙地在祷告中把眼下的问题交到上帝的手中,在心中承认人类的渺小无能。
很快,事情出现了转机,在她看来是上帝弹动手指的结果,把一个叫骆敦的人送到她的面前。这个男人是个集建筑工、装修工、水电工于一身的多面手,离乡背井,抛妻别子,四处打工。张约翰把他引荐给唱罢圣歌饮水休息的青眉,青眉起初不大看得上这个四十来岁,瘦小枯干,不修边幅的男人,勉强答应安排到自己的工地。听了骆敦讲述自己的经历,她才对他有了几分兴趣。从前这个乡下人跟她一样,信仰复杂,因为家事不顺,总求些旁门左道。有一次,他在某城市做建筑工,蹲在七楼和八楼之间的脚手架上为外墙刷涂料,大约劳累过度,营养不良,导致心思涣散,移动身体时不留神从架上失足跌落,坠落的瞬间他无师自通地喊了一声“上帝保佑!”身体竟神奇地被六楼脚手架突出的两截钢管担住,挂在半空,最终得救。检查了一番,毫发未损。自此,他抛掉从前的种种信念,自动加入了教会。流落到每个城市,他都像找家一样千方面计找到那里的教会,结识那些真诚善良的兄弟姐妹。
张约翰首先想到了青眉,她那里有适合的职位,需要这样的多面手万金油,她性格开朗热诚乐于助人,她长期以来精神上取得的进步有目共睹。把新朋友交给她,他丝毫不必担心。
骆敦投入新工作,着实打了几个漂亮仗,闯出个开门红。人生地不熟的他,带着青眉发派的任务在城市中到处奔波,他的信条很简单,一切问题交给神明,自己只管按大脑冥冥中接收到的神谕去做。似乎神明特别偏重他,使他总能出色地完成活计,为青眉省下大量资金。比如,近千平米的地砖,他不知道从哪里联系到了积压货,价格低得惊人,质量却很是说得过去。二十几组暖气片,他嗅觉灵敏地找到了七成新二手货,比新的省了一半的钱,他亲自指挥工人装上一试,运行良好。铺设电路,安装照明他也手到擒来,诸如此类的事层出不穷,在青眉眼里,他成了干劲十足点石成金的魔术师。直到很久以后,青眉才掌握了他的攻略密技——频繁游走于城市各个角落的回收站点。
“魔术师”自己也没料到来到这个地方,种种技艺发挥得如此自如,沾沾自喜之余,他也提出了相应的要求,除加薪并安排好一些的住处外,他还看上了副总经理的位置,以他的能力完全能够胜任。这是青眉始料未及的,她一向认为兄弟姐妹之间互相帮助是应当应分的,邀功请赏实属过分。“魔术师”一下子变成了贪婪的“魔鬼”。她对这些要求不置可否,只答应和陈总商议,尽快给他答复。
陈石认为这些要求算得上是合情合理,无可厚非,指日可待而已,毕竟人家带着那么点神气儿,忠心耿耿而又绩效突出。然而蒙青眉“功高盖主”论调的点化,他明白了过来,问青眉做何打算。青眉的意思这人的价值差不多开挖到头了,厂房这边已是万事具备,资金没拉窟窿还略有富余。下一步已没什么用到他的地方,就他这脾气来看,将来不过是平添个需要长期供养的祖宗,不如趁早撵了好。碍于自己的身份,将来还要跟张约翰见面,不便跟骆敦当面锣对面鼓硬找茬儿对着干。陈石不必面对她们的教友圈子,由他挑几处错把根苗及早铲了更为合适。
近来,骆敦自觉地把自己划到了领导层,只等着实至名归,正式封官。他已很少动手出体力,而是习惯于立在一旁对劳动中的工人发号施令,他有经验有眼光,管理起来倒也头头是道。陈石的三叔号称只会盖房子,不会搞装修,早就跟侄儿把帐结清,带着十几号人浩浩荡荡回乡下侍弄稻田去了。剩下的工人都是陈石从各处一批批招来的,有来有去,换了三分之二的人。陈石冷眼瞧着,单把重活派给在厂房里东晃西晃颐指气使的骆敦,惹得骆敦总去找青眉诉苦,青眉做无奈状,意思自己并不当家,凡事也怕陈总经理三分。又说,你看那个张少庭,正牌大学的毕业生,不也不挑不捡,啥活都干吗?
终于陈石因涂刷外墙之事对骆敦恶言詈骂,说是交给他干的活,他发包给别的工人,在这院子里充起了大老爷大总管,连日来事事如此,实属可恶。搬着自己的屁股上了天,也不称称几斤几两。骆敦哭丧着脸辩解了几句,招来了更狂暴的风雨,一迭声让他立即卷铺盖走人。他倒是要脸要皮的人,悟出了点什么,不再开腔,径直进到十人一间的宿舍,把自己的提箱背褥整理整理,拍拍脑袋,踅到青眉猫着的办公室,要求把工资结清。青眉又是一脸无奈加歉意,摊摊手,忙不迭地从提包里翻出记事簿,快速口算了一下一个月零十天的工钱,从皮夹子里掏出钱来,凑了个整数交给骆敦。骆敦从身上找出零钱,还给青眉,转身回到宿舍,背上铺盖提上箱子,在陈石的断断续续的数落声中,头也不回走出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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