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尽管陈伯义满心不愿意,还是架不住兴兴头头的儿媳妇的满腔热情。她主动请缨,为两位老人承担起采买材料、装修新房的工程,她最有这方面的经验,也希望借此表达一下孝心。考虑到来来回回需要用到汽车,老人们只需给她报销汽油钱即可。
陈石的三叔拉了个十三四号人的施工队伍,驻扎在了那片荒僻的工地上。陈石现在负责盯着这一摊儿,同时,他开始通过各种方式招募工人,这是青眉的主意,多招一些物业管理人员,试用期三个月,工资尽量压低。这期间遇到什么活计就做什么活计。现在招来的,可以当建筑工人使,随着厂房竣工,他们又可充做现成的装修工人。试用期内嫌累请辞,工资扣发,算做违约金。青眉掐算好了,半路请辞的不在少数,他们走不走都于她有利,走,她省钱,免费帮她干一场活。大不了再招工罢了,反正市面上想混碗饭吃的人有的是。舍不得那点工资坚持下来,工程交差,成本开销一定最符合她的理想。陈石首先想到了张少庭,在电话里把前景勾画得美伦美焕。
心理产生了巨大落差,张少庭还是决定留下来,一言九鼎,答应别人的事,应该落到实处。他的工作是管理,他自己清楚其实就是监工。在事事都无章法可循的状态下,人微言轻的他能做到的只有时常热诚地扛起锹镐加入到民工的行列中挥汗如雨。
为陈伯义购买装修材料的同时,她也在熟悉市场,为自己的厂房未来的装修投资摸好底。她几乎每天都要开车拉着陈伯义奔波在各个建材市场,总是极力推荐自己相中的各种材料,因为是自己喜爱的才推荐给老人家,比为自己挑选还要细心负责,她认为自己十分真诚,然而陈伯义并不买帐,甚至反感她的好意,这让她很受委屈。比如她明明觉得客厅墙面用紫色涂料粉刷,很显档次,气派奢华,也适合老年人,他却看都不看一眼。卫生间的瓷砖用古罗马图案够多么典雅,灯她也帮忙挑选好了,有一款星光灿烂的吊灯她特别钟爱,挂在客厅,满室温馨,足以让黑夜退缩得无影无踪。她来做客的时候,肯定会觉得惬意舒心。然而他都不要,挑选廉价的国产白色涂料,毫无个性,不包含半点设计理念,瓷砖也是灰暗毛糙的,灯,尤其是灯,他竟然买了几个普通白炽灯泡搪塞。穷、土、没品味、不开眼,她心里这样评价陈伯义。
为了拔高他的层次,她更卖力地推销自己的理念,至少要让他部分接受自己的意见。她的良苦用心常常被无情地误解,但她不气馁。争执不下,他们就拉陈石的票,陈石只做和事佬,推说自己缺乏欣赏眼光。然而青眉毫不介意,她甚至调派三四个新招来的工人为陈伯义充当装修工人。这三四个工人都是些年轻孩子,二十余岁,倒也都做过装修工,有些这方面的经验。其中一个丁小虎,刚满十九岁,肤色黝黑,虎头虎脑,做过瓦工,干起活来从无怨言,沉默内向,却善于领会领导的意图,青眉相中的正是他的这一点,特意让他跟车一起去市场,跑前跑后,搬东运西。
新房装修接近尾声的时候,陈伯义这座时不时冒出青烟的活火山终于爆发了,他直斥青眉黑了他的料钱、工钱。出于信任,也为了少出点汽车油钱,后期做监工留守房间的时候,他把财权交给她,让她采买,她却是个仓老鼠。
他把几张报帐单扔进陈石怀里,“油钱要了我六百不说,沙子水泥钱也要揩油,工人工资也有鬼,报价跟实际付的根本不一样,多小的钱过了她的手没有不扒道皮的!这前前后后叫她黑掉了一千多。”
陈石知道青眉有雁过拔毛的爱好,只是没料到功夫施展到了自家老公公身上,但是他还是要弄清楚事实。他让父亲具体说说哪里出了差错,他好找自己老婆理论。“她以为我离了她的车就走不动道儿了?这些沙子水泥板子,我亲自跑了一趟市场打听,我就怕里面有猫腻,怕什么来什么,到哪也寻不到这么高的价。说来也巧,路边上有的是找活干的装修工人,我一个老头子找他们谈工钱都比你那鹩哥嘴儿老婆谈得低,这可能吗?你说说,这可能吗?”
陈石深信父亲在这上面不会栽赃。转回头揪住丁小虎,拉到背人的地方询问起来:“你后来一直跟着顾总在外面采办材料,你说说,老爷子说的是真的吗?”这大黑眼睛厚嘴唇的黑瘦小子被拉出来之前正在给房间里的木门刷漆,外套脱了,只穿件滴了不少褐色漆点的旧灰衬衫,靠着墙,摘下肮脏的线手套,低着头注视着衬衣下自己凹陷的肚皮,努力回忆了一下,说:“都是当面讲好的价钱,买水泥和沙子的时候我也帮着讨价还价来着。那些工人的工钱也是跟我们一样当面讲好的。我瞧着完了活顾总点钱发到他们手里,他们就走了,应该不会错的。”他的声音渐渐含糊起来,脏手套上的漆粘在手上,手指来回搓着。
当着张少庭的面,陈石和青眉发生了一番争论。陈伯义新房装修的工作只剩下清理打扫了,青眉的注意力转移到陈石主持的工作上来,频繁地驾车出现在工地上,对进行中的事务总要提出不同见解,左右陈石的种种意志。她指出的关于建造中的房屋的种种问题,针对的是陈石,惹恼却是陈石的三叔,他是真正的统筹者设计师,一切都是按他心中的蓝图施工的。除了参预盖房子,她要求承揽采买建材的工作,陈石在她不在场的时候对愤愤不平的三叔解释着:她呀,不懂装懂,狗揽八泡屎。
很快青眉把重心放到争取财权上来。她对于建筑学实在是知之甚少,指挥陈石三叔的时候,连基本的术语都不掌握,几个钉子碰下来,就自动打退堂鼓了。人贵有自知之明,擅用自己的长项才是智者。她这样安慰自己,并坚持认为理财这类工作是她的长项,为此,她激烈地向陈石讨要财权,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她的价值,成本才能真正压缩到最低。
终于,不愿放手又被磨得难受的陈石把陈伯义的疑虑当做一盆冷水泼向青眉。坐在他身旁副驾驶座上的青眉脸涨得通红,一时错谔无语,因为坐在车后座上的张少庭也听到了陈石对她的指控,她觉得有失颜面。“血口喷人。”显然是压制着怒气,她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理性。“过河拆桥,以怨报德,他现在用不着了,我就可以靠边站了。典型的小人。我的辛苦努力算是白费了。支出每一笔料钱工钱我都是第一时间告诉给你家老头子,他主意那么大,不征得他的同意哪敢乱主张?哪一样料钱我不是帮他谈到最低?比给咱们家装修的时候还用心,他当着我的面还夸我会杀价,就说买那个厨房壁砖,我给他报价钱的时候,他说他的一个同事家贴的就是这一种,他们上当了,比我报的价钱贵多了。他一副占了大便宜的模样。工人的工钱我事先也是找他合计过,他都点头了。这会儿却又反着说。
小虎那孩子一直跟着我,他全看见了,你问他!黑他的钱?也不问问我看得上那点小钱吗?……”
“你看得上。”陈石不动声色地说。
“陈石你要是不分清红皂白站在你那刁钻老爷子一条线上说歪话,我跟你没完。”
“陈哥,你就让着点眉姐,好男不跟女斗。再说眉姐怎么会是你说的那种人。”
“不行!没法跟这家子人混了。都巴望把我逼疯了他们才痛快。”见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青眉把委屈撒了出来,“我父母当年就告诫我,跟你们家是门不当户不对,早晚要吃亏。偏偏我不信他们,今天终于赶上了。姓陈的,我忍你和你们一家子好久了,你实在不想混,离婚吧。”话语掺杂哽咽,手抓住丈夫的胳膊摇晃,做苦大仇深状。汽车在马路上走起S线来。
“好啊。谁怕谁。”陈石一脚刹住车,用力甩脱纠缠,打开车门,跳下车,大踏步向前走,边走边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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