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事后,陈石琢磨来琢磨去,认定那几天被鬼缠上身,走了霉运,要么就是流年不利,犯了太岁。要不然怎么连连吃别人的拳脚。
这日,他和青眉去找董淇,董淇忙里偷闲带着两位贵客开车在他的地面上转了转,极力把位于一条不甚繁华的商业街上的空闲厂房推荐给他们。夫妻二人说回去合计合计。回家的路上,两人不约而同骂起来,说这人太奸,把个破烂当宝贝,明明是想把烂尾建筑甩给他们。租下来买下来都吃亏,若租,那等于是给他当打工仔,傻子才干呢。等他们费尽心血把这地方搞出点名堂,续租的时候他耍个滑玩个变脸,把房子收回去,他们等于白忙活;万幸没有发生这种情况,他把租金三年一涨,五年一翻,他们也只好吃不了兜着走。主动权全攥在他个老小子手里,哪有他们说话的余地。若买,前面的担忧倒是省了,只是痛快了他。如果租是零劁碎割,买就是让人家痛杀猛宰了。就那堆厂房,他随口叫价三四百万玩似的。实际上成本是多少,他们可是门儿清,再不济也有同学朋友可以细打听。
在这件事上,青眉抱定了一个原则,也就是她参加企业培训班学来学去,最贴合她心意的一条理论——降低成本,保证利润最大化。所以,她咬定要用最低的价钱来买地皮,自己在上面造房子。像捞第一桶金的时候那样。造房子的钱呢,绝对不能动用自己的,借鸡生蛋最理想,借谁的鸡,她心里有数,她花高价上学钓朋友,为的什么?智力投资终究要变成生产力。这一天不急不徐的就要到来了。
对于老董带他们相看的第二块地,他们的意见也有分歧,她觉得还算理想,千把平米的地皮,只有前面一排门面房,后面一圈围墙,正适合借这个架子搭屋造房,再理想不过。然而丈夫却有不同看法,太偏僻,没人气,他始终就是这六个字。她便以一种掌握了某种高深知识的姿态,嘲笑道,你懂什么,你学过这方面的知识吗?成本最小化有多重要你知道吗?丈夫目视前方道路回答,我只知道这跟你抠屁股唆手指头的抠门主义挺吻合。青眉正色道,现在在讨论正事。不学无术最好不要自作聪明。
两个人为此有些不大愉快,进了家门,和气还未复原。
青眉嚷嚷着饿了,要吃东西点补点补。说着直奔厨房。经她这么一提示,他的胃口跟着做起怪来,循着她的路线走去。然而迎头碰见老婆从厨房里踅回来,两人堆在过道里。不等问,她说,甭进去了,任啥吃食也没有,就剩几棵大葱,再就是生米生面了。人少的时候没缺吃少喝,人多了倒没人张罗这吃喝的事了。等着谁呢?
见青眉脸有愠色,陈石知道她一旦饿肚子,准闹脾气。自己有些翻腾的肠胃让他更加理解她的感受。一半是同病相怜,一半为了示好,他大声冲着楼梯喊声妈,问家里怎么什么吃的都没有?跑了一天,饿坏了。
王老太太抱着孙子在楼梯上露脸了,说这孩子今儿个不知是怎么了,后半晌一直哭闹,光顾着弄他呢,这会儿还没消停。我这就跟你爸爸说,让他出去给你们买点回来。
那也不能扫荡得这样干净,什么吃的都摸不着。青眉搭上一句。陈石也说,是啊,什么吃的也摸不着,整得跟咱们原来的老街坊棒槌李那个穷光蛋他们家似的。说到这儿,他突然嘿嘿笑起来。
桌子上不是还有馒头咸菜吗,凑合着先吃两口。人没出现,陈伯义的声音直直地从半空坠了下来。陈石半开玩笑地说,您看您,为了房子的事我们跑了一整天,您就拿这个打发我们。您好歹也应该拿块好牛肉犒赏犒赏我们。说罢冲站在一边的妻子扬扬下巴,笑起来。
他的下巴还没归位,他的父亲像个体型偏瘦的瘟神一样出现在楼梯拐角,干巴巴的刀条脸,神色阴沉沉的,锥子般的目光打算把他钉到他背后的墙上挂起来。想吃你们回来的路上自己不会买?他说。
陈石哑然了,见他如此,青眉悄悄揪住他的后衣襟。第一次正面交锋,又是在自己的地盘,岂能栽在老头子手里,假若这次失利,难免日后被他鸠占鹊巢,江山易主,再想挽回局面可就难了。加之受了不公正待遇,两天来勾起她不少烦心往事,自己的父母就是偏颇之人,对待他兄妹就时常一碗水端不平。而今自己不是当年的小毛孩子,受家长随意挟制歪派,一股凛然正气在她心中回荡,今儿倒是有必要拿他当个典型开开刀,让他没事把自个儿整得跟个碰不得的权威似的,自己眼里揉不进沙子,偏不吃这一套。于是她决定代丈夫发言,她说,怎么老二来了您就亲自给做饭给买吃的,怎么轮到我们就成这样了?您这明显是在搞双重标准嘛。说完问身边的丈夫,你说是不是?
被她这么一问,陈石心中也泛起种种不悦,多年未有的委屈之感竟被牵扯出来,他父亲偏袒老二,一向昭然,从小就很不把他放在心上。两兄弟犯了同样的错,遭殃的永远是他,而且要受双份的惩罚,连带背上弟弟的那一份。理由是谁让他没带个好头?小的犯错一准是受了他的教唆,起码是受了他坏举动的影响,小孩的模仿能力最强,这论调一直保持到弟弟上了高中,他离开家。
他说,可不咋的,您这样不是一回两回了,我不跟您计较罢咧。
楼梯拐角处仿佛悬起了一团乌云,转眼化做一道霹雳,呼啸着冲下十几级楼梯,正劈在发懵的陈石身上。青眉眼睁睁看着那老头子战斗机似的俯冲下来,脑袋一下子扎在丈夫的腹部,双臂死死抱上了丈夫的腰,头则拼命地拱起来。她想拉都来不及,更别说挺身挡在前面——这只是一个闪念,不可能付诸行动的设想,她清楚这辈子她不可能为谁真的这样干。
她真担心会引发真正的爆炸。
此时陈石的造型酷似被卡车撞弯了腰的电线杆,屁股顶着墙,腹部向后缩,发出阵阵剧痛,那颗尖尖的花白头发的脑袋还在上面用力地拧动,发出呜哩呜噜的咒骂声,“肏你妈……老子的钱爱给谁花给谁花……管教起老子来了……肏你奶奶的……”听着他嘴里头连自己的亲娘都没放过,正在分解他们的青眉忍不住想笑,这真浑帐真愚蠢,她想。扔下孩子的王老太太正好跑下来拉架,看着一脸愁闷苦恼的婆婆,青眉几乎就要笑出来了。
刚才的爆发力接近末尾,陈伯义动作明显慢下来力道也轻下来,但仍执着地不给两个女人把他跟儿子拆开的任何机会。喘息着,他内心布署着下一步的肉搏计划。他的间歇使陈石看到了反败为胜的曙光,他就势趴在父亲背上,弓身抱住他的腰,将他撅着屁股搬了起来,像搬一张条案。就这样,顾不得窝着脖子的“条案”奋力地挣扎,搬着来到客厅,一下子放倒在沙发上。
当着两个女人的面受了奇耻大辱,他腾地从沙发上跳起来,不顾一切地抡着膀子打在高大的儿子身上,不论是动作还是体型,像极了一个受了委屈奋力还击的少年,他的老婆和亲娘在他口中继续轮番受辱,最后错乱到连自己也给咒没了,因为他指责陈石有娘生没爹管。
陈石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的确有些欠妥当,此时便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给他暴怒的孩子般执拗任性的父亲消气。青眉忽然想起了一条教义——不与人争。同时觉得丈夫木桩子一样戳在那里,实在太傻,太吃亏,便飞快地扯住丈夫的手臂,大声催他快离开,甭跟歇斯底里的人一般见识。
于是两个人直奔门口,咣当一声撞开大门,冲了出去。
陈伯义没有力气追击,他只觉得左边肋骨折了般疼痛,还击的时候太忘我,没注意到,这会后劲十足地刺激起他来。他颓然歪坐在沙发里,嗳哟嗳哟地呻吟着。跟着忙乱了半天没任何主意的王老太太,哭丧着脸站在那里出神,老伴撩起衣服露出青白的肚皮,让她帮着看看是不是骨折了,刚要近前,传来孙子惨厉的嚎啕声,跑过去一看,那孩子自己滚下六七级台阶,扎手舞脚倒卧在楼梯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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