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面对着隆起的雪白巨大的腹部,他不由得想起了母亲从乡下娘家带来的大瓷面盆倒扣在案板上的模样。这种类似有孕的假象自打认识她的那一天维持到了眼下,这对自己始终是一个嘲讽,纤秀婉约的女体和敦敦实实的后代与他无缘,似乎永远抹不平的大肚子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罪责感则死缠着他不放,这些想法是随着年龄的增长生出来的,在遇到几个小仙女似的姑娘之后变得强烈起来。是啊,有了对比,从前在老婆身上找到的幸福快乐只能说是没追求没品味的侧证。尝过了甜美多汁的樱桃,才体会得到山里红味道的粗朴,猪肉炖粉条子搬到鲍汁菇边上,连看一眼都觉得多余,筷子更不会沾它的边。然而眼下的状况却不容他挑食,他非逼着自己用筷子夹他几口装做津津有味地嚼一嚼咽下去不成,毕竟自己有近四个月没点过这道菜了,那边多次浓情蜜意主动端上来,都让他以胃口不适给推了,这回在时间的间隔上已达到了历史极限,再不来几口做做样子,人家定会认为你得了胃溃疡或者已经反胃了,如果是后者,毫无疑问鼻子要寻找旁人的盘子往里拱了。
明明是一头硕狼,此刻做出猫咪一样的表情来勾搭他,明显对自己的外形不自信。这让他的反胃感加重了,伴随着寒意,条件反射的结果致使费劲把力鼓捣硬了的家伙再次蔫软下来,他跪在床上的身体向侧边倒去,仿佛给处决的犯人。然而媚笑的“硕狼”对“尸体”一样感兴趣,他刚倒下,她爬了起来。他闭上了眼睛,任由她像只肚皮垂在水里嬉戏的大象一般,四肢撑着身体趴在他身边,边拿话语安慰他边变换着招式摆弄他,在动用了她那两片淡红的嘴唇片刻之后,略有起色。可是她趴的累了,于是她冲着那截死阳活气不给她面子的东西问道:你还打算要孩子吗?这话如同一句急急如律令,激励了被质询的对象,也惊醒了闭目养神的男人。
听到她依在自己怀里提出的要求,他少气无力地点点头,答应有空陪她去几次,如果真有那么灵验,那么他会考虑和她一起受洗、永浴爱河。带点敷衍,但在她听来总是一大进步,他好歹不站在对立面了。于是进而撒着娇向丈夫转达牧羊人的指令:那些偶像要找个地方深埋,因为那是开过光的,邪气很重。众兄弟姐妹要一起参与,共同完成。这一回陈石没有动气,大约是没力气生气了。但是他说你婆婆比你动手早,除自己留了一尊,其余的都被街坊四邻请走了。缺了主角,你们的大戏开不了锣了。她的语气略有些扫兴地说,那我再找牧师商量这件事。
向杜娟传福音,没费吹灰之力,劝说、讲解、见证的话说多了青眉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杜娟答应到时候只要不加班,就随着去参加聚会,听一听,感受感受。同时答应将拉上妹妹一起去。
张少庭摆弄着垂在脖子上的一个银光闪闪的十字挂件,说就是信这个?好啊,这东西挂在这里,有意无意也算是信奉了好几年了。青眉板起脸来,说这可是件庄重的事,你那算什么信奉啊,顶多算是玩闹。张少庭笑道:这么说,不是搞传销了?逼得青眉笑骂:你小子,还挺贫。说好了啊,有聚会得来,据说杜老师要带着她妹妹一起去呢。这句话不出她的预料,换来对方鸡捣米似的频频点头。这么快谈妥了三个,她不由得在心里夸奖起自己的效率来。
然而令张少庭感到失望的是,在那次令他感到拘谨乏味的家庭聚会上,并没有见到那个姑娘的身影,所设想的种种美好——诸如并肩坐在一起,听听带有异国色彩的神妙故事,轻声交谈片刻,如果赶上她心情好,没准会向自己倾诉一下近来的种种想法和感受。她清亮的眼睛以及洁白的面庞是他眼中的好风景,他不会错过欣赏。所有一切结束之后,即使她不提出,也要护送她回家,她曾说过喜欢主动外向的人。一路同行的时间里,自己也准备了好多话题呢——都幻灭了。现实是自己掉在一群勉强做出平和幸福姿态的人当中,仿佛不能够时时处处赞美夸奖就是犯错。在你好我好天堂好的气氛中,他的确一度产生了幸福的幻觉,但是冷不丁的听到让自己掏钱的声音时,他由暖融融的春日,回到了深秋的空气中来。哦,原来这点幻觉是要花钱来买的。他看了看身边的杜娟,她倒是平静地掏出一张纸币放进了伸在她鼻子底下抽奖箱似的纸盒子里。于是照着她的样儿做了。他始终挨着杜娟坐,只有她让他感到亲切。
唱了两首圣歌,青眉离开了一会儿,跟着集资人,也是这次活动的主办人,来到另一个空房间,把自己刚刚当众投入的那一份钱如数从箱子里摸出来,做为介绍来两位新朋友的报酬。大大方方回到众人所在的大房间里,热热闹闹地随大家伙儿吃起圣餐来。
朋友走了,她和丈夫替主办这次活动的东道合计起来,小九九一算,杂七杂八费用一刨,净落不少,眼前不由灿灿地闪起光来。这么一比,靠拉人入会,省下自己的份子钱实在算不了什么。发现了商机,心血上涌,马上决定往后所有类似活动由自己承办,这样一来,自己也并非闲人了,一两年来,心里一直不愿意甘当闲人废人,远远地向自己招手的钞票也不允许自己这样下去。她要行动起来。丈夫的一席话又把她的热望浇灭一半,他说她业务属于初级阶段,整本经文都没能通读下来,走都没学会就企图跑步的确不靠谱。她自己当上专业牧师并且拥有相当数目的教众大概才有希望吃这碗饭,不过据他这两次参与观察的结果,她的火爆脾气不太能维得住人,除非从根上改改,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另外他也不同意让一群莫明其妙的人一周一次跑到自己家中聚什么会,说到这一点,不禁用一种警戒的语气说道:我可不想叫你们给裹进去,这种活动用我过去的行话叫做无照非法经营,叫警察盯上了,谁都跑不了。你要是掉进去,我可以捞你,咱俩人都掉进去,谁来捞?指望你的兄弟姐妹?一帮靠收取份子钱混前程的穷酸?无权无款,救得了你?我还真从侧面打听了,那个什么约翰,不就是让警察追得在外地混不下去了才跑到咱们这边来,据说来这边一年多,又圈钱交了一套房子的首付,吸血鬼。恨得我牙根痒,别惹着我,小心揭了他。
然而她的耳朵只听到了圈钱买房这一句话,别的都过滤掉了,对着丈夫搬出了常用的座右铭,刀尖上的血也要舔。有什么错?只要没有你这种惟恐天下不乱的人当害群之马,世界太平着呢。将来我也要学人家约翰,你要是帮倒忙,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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