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也许因为前段时间的操劳、熬夜、新鲜、兴奋以及不经意中断的身体锻炼,青眉在有着落地窗和从屋顶垂到地面的厚重窗帘的崭新舒适宽敞的新卧房里重新陷入了辗转难眠、入梦之后反而更加苦累不堪的境地,和那些小家伙们再次展开了接连不断地亲密接触,他们竟然跟踪她到了这里,他们如此难以摆脱,就像看不见的牛皮癣,一遇适合的条件就要发作,奇痒难耐。
暂别之后,他们当然有更狎昵的表示,他们似乎商量妥了,全都铁了心坚守着她,寸步不离。他们表演着伴随着啼笑悲喜的眷恋、亲吻、紧拥甚至融化在她的身上等等不知耻的无赖般地纠缠,他们强占她的注意力、向她勒索感情。炭灰一般的脸上表情千奇百怪,变化莫测,但是在青眉疲惫困倦的眼睛里,无论怎么样变化都只是木然的、僵化的,这令她无比愤懑。她练就了喊出声来的本事,成功地摆脱了梦的无声时代,她可以从使她窒息的梦境中开始呼喊,一直呼喊到把同样沉浸在梦中的丈夫惊醒,亮灯并攥住她的手腕,给她安慰,听她诉说,然后小心翼翼的尝试着再度相拥而眠。
她的生物钟就此更加紊乱,她可以双目鳏鳏守着打开的电脑直到天蒙蒙亮,耳边有时会充塞一些孩童痴痴的呓语,听似单纯的格格调笑,好像从一间公共澡堂或者地下通道中传过来,带着回响。也可以在艳阳高照的午饭时间睡的天昏地暗,往往在这种时候,她的鼾声大震,口角流涎,濡湿了枕巾,陈石怜爱地为她关好门窗,把狗关到后院,不让一丝声响打扰她,因为这豪爽的鼾声代表着难得的深睡状态。
醒着的时候,她会苦闷而无力地给有限的几个朋友通电话,寻找解脱的良方。跟丈夫讨论起来,又不忘记夸自己明智,段干娘的功力到底有限,幸好没有当时就给她费用,观察疗效是很重要的。她不断地打电话给张姐,询问转运的法师几时现身,张姐总是说目前在某某地,转天坐飞机就来这里,弄得她强打精神,天天都做出预备出门的样子,陈石看着倒挺同情。在找借口出门去约会杜宇的时候,他还真有些放心不下自己那面色越发青黄的娇妻。
不久后张姐喜气洋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告知次日就是好日子,大德高僧已经下榻在她们——由于情绪激动,青眉没顾上细问她们包括谁——给安排好的宾馆。
次日的确天公作美,一支队伍迤俪行进在被金黄色染遍的山路上,天出奇的蓝,透着紫色,与漫山遍野的秋叶交相辉映,浓艳似锦。用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穿越山谷秋色,十几个人终于集齐在一处坡度和缓的小小峰峦顶部,远远望去好似蚁聚小丘。这一番登山涉水,对于青眉似乎是个考验,实际上从开了一个多钟头的车上下来,站在乡村的土谷场上望着四周的群山她就已经表现出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但打退堂鼓的想法还没吐出一半就被张姐堵回去了:二十四拜都拜了,就差这一哆嗦了,你给我走着。陈石也表示一定要抓住这次良机,这样一来结果就会变成自己孤单一人被剩在山下,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几步。山路崎岖,不免对着陈石抱怨脚板生疼,陈石转到她身后笑着一下下推着向前走,嘴里说着坚持坚持,几分钟后他自己倒坚持不住了,喘嘘嘘地样子被青眉取笑了一番,陈石笑着央告被青眉拉来的张少庭、杜娟伸把手,他两个返回几步路,时而搀扶,时而推送,青眉好赖算是蹭到了目的地。两个张姐约来的某位同好的七八岁小儿女,倒是一路轻轻巧巧、蹦蹦跳跳,时前时后追追打打蝴蝶盘旋一般爬了上来,引得青眉羡慕不已。杜娟和张少庭事先交换了一下意见,倒不在意真有什么玄机妙法会使人时来运转,不过是捧青眉的场,权当秋游,暂别喧嚣,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放松一下心情。
在身披袈裟慈眉善目的高僧的带领下,张姐、青眉、陈石、杜娟、周迪、张少庭、黄泰以及与张姐同来的一些男女朋友,尚有那一对小儿女,都端立原地鹦哥学舌般跟着闭目祷诵。那字句着实艰深晦涩,所幸十几分钟倒是没有人学错舌或者乱了节奏,包括那一对七八岁的男女小孩在内,他们时不时睁开来东瞧西瞅的清亮眼睛,也并没有对正在念诵完全不知所云的内容的小嘴产生丝毫影响,从那里发出的声音很清脆,工工整整地做到了首尾俱全,大约在课堂上他们就已打下了这方面的良好基础。琅琅的念诵声与泛着橙黄的光线、若隐若现的雾霭、簌簌落下的黄叶相缠绕,起起落落在叠嶂、层林、清涧之间。仪式以向高空挥洒成沓成沓的符纸告结,大约每个人的不祥之运即可驾乘着印满天书的符纸飘然远去,坠入深深的谷涧被流水卷走,纠结在林木网状交织的枝叶上,永不回头。
一簇人折回山脚下土谷场,青眉把高僧拉到了自己的车内,嚷嚷着由她送回住处。早晨见面的时候,她就已经当着众人的面与高僧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就凭着她强大饱满的佛缘,这个结果也是早就预见的。果不其然,云游过国内各处香火极盛、名望极高的古刹道场以及尼泊尔、泰国等国宗教胜地的高僧,对她一见如故,转手把张姐才刚赠给他的白玉佛珠串连同锦盒交到了青眉手里,青眉想都没想理所当然的收下,有缘才会如此,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份荣耀。当然,没准自己的造化比那高僧还要高几分呢,只不过这一世做了凡人,这可谁也说不好,如果真是如此,就算他是借花献佛吧。当时张姐倒没说什么,很久以后提起此事,不由得挖苦自己多年的师傅也看走了眼,并非长得团头团脑就是款婆,也并非身宽体胖就是乐善好施之人,想着以小换大,抛玉串引金山,倒成了肉包子打狗,不赚反赔,错打了算盘。
这一番虔敬的劳动并没有驱走梦中那些不断折跟头跳舞耍百戏的小人儿,他们变得更加有恃无恐,青眉沮丧于无药可治和身心俱疲。尤其是当陈石不在家中的时候(最近他在一个从前一起混的哥们的皮革公司管事,意思是多些收入,贴补家用。其实家里并不等米下锅,富余的很呢。八成是因为财权在自己手里把着,他花钱束手束脚不自在——他呀,一贯大手大脚,这一点她很清楚——为丰盈自己的小金库做打算。甭管怎样多带回些银子总是有好处没坏处,像从前做过的那样,到日子找个借口盘查盘查,抄他一次,大头充公,小头倒赏给他用,也并非下策,没准他还得感激呢,她还不知道他?)她孤单一人更感到无所适从,心内几度生出漂流瓶的无着无落感,惟恐单薄的瓶身何日触礁粉碎也就无可搀回了。
那些要好的朋友同学,各自都在忙碌,况且距离越来越远,很成问题。采纳陈石的建议,设法跟邻居们结识交往应该是尽快建立交际圈的近便之路。做到这点,于青眉倒非难事,小小的钱多多就替她做了先锋打下头阵。
那个性格爽朗黑黑的嘴唇上有半圈淡淡青色茸毛的梅子,站在一棵披着橙色盛装的法国梧桐下,抱着一只洁白长毛小犬,悠然惬意地跟青眉拉着家长,她们通过欢蹦乱跳的小宠彼此认识了,名字相近,年龄也相仿,都是外向型性格,一见如故,一时话语滔滔。由宠物已经扯到了各自的老公。聊得投机,当即梅子就把青眉引回隔着一幢小楼不足百米外的家中。梅子的妹妹在家,姐俩儿楼上楼下带着新朋友看了个遍,恰值午餐时分,梅子吩咐妹妹开车去接樱樱——梅子的女儿下学,自己扎进厨房,要留青眉尝尝自己的手艺,连狗的伙食也一并在此解决了。说到不拿自己当外人这一点,青眉做得相当娴熟自然游刃有余,这会儿她已经去过了卫生间,满屋子逗着两只狗玩开了,简单悠然的神情动态在梅子眼里俨然胖胖的一位少年女子。
美餐一顿之后,青眉又跟七岁的樱樱交上了朋友,樱樱邀上这位胖阿姨到庭院里看爸爸为她种的各种花卉;二楼的露台上,这位“宁馨儿”示范了喂小鸟,她从厨房拿来一把“妈妈的米粒”细心地撒在露台边上多出来的一角上,然后退回房间,掩上房门,招呼大朋友跟自己一样躲在另一间屋子的窗纱后,青眉有点吃力地蹲在小姑娘小小的身躯后面,四只大眼睛从纱帘的缝隙中盯着外面的动静,喜鹊、灰鸽子显然不是生客,它们从不远处的树梢飞落,带着小心谨慎的禀性,习惯性地用乌亮的小圆眼睛滴溜溜上下翻转,试探着啄起米来。樱樱粉红的小手指竖在嘟起的嘴唇前,示意不要做声,青眉默契到干脆屏住沉重的呼吸,直到梅子端了一玻璃碟子梨子葡萄出现在房门口并大声喊着让她们吃水果,游戏被迫结束。樱樱有些不悦地跑下楼去,青眉说,你女儿太可爱了,像个小小的行为艺术家,自己要是有个这样的孩子就知足了。把碟子放在化妆台上,那个类似缺氧标志的黑嘴唇吐出两个字:生啊。那意思这不就跟拥有土地的农民想吃玉米一样便利嘛。但通过对面那个团团脸上出现的表情,她获得了一些信息,于是暂时闭口不言了。
倚在墨蓝色靠枕上,只有梅子坐在旁边沙发上的时候,青眉把令自己焦虑的事情合盘托出了,总有一些麻烦和苦闷在她的内心焚烧,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何时用何种方法才能祓除。在她道出一连串破解方法之后,始终亲切聆听的梅子突然大笑起来,青眉意识到就要遭到她的嘲笑了,毕竟都是些病急乱投医的举动,自己也觉得稍欠高明。梅子意识到自己这种突如其来的笑常常把别人弄得如坠五里雾里,很快像往常那样转换成一种和悦的微笑,使对方得以消除误解。这样吧,你不如到我们的大家庭里来。她说,你这样聪明自信,也许万能的主会赐你平安、喜乐。回头我带你去见张约翰,让他详细地给你讲讲有关这方面的知识。说着梅子起身从五屉橱上拿来一本圣经,递给青眉。“拿回家慢慢读吧。”她说。“多少钱?”青眉捧着问,内外均如此精良的书册,肯定价值不菲。当得知是赠阅,不免心生三分惬意。
见到那个约翰,是周末的上午,在梅子的家中举办的一次家庭聚会中。这是个有着一双锐利眼睛的三十岁左右的斯文男人,一身干净平整的深色西服,对人的态度亲切中保留着几分距离。他从前做过教师,现在是专职牧师了。青眉的那一套每时每刻都能脱口而出的赞美,他并不买帐,也许他听过的类似语言太多了。他只是平和地微笑着和她交谈了几句,接下来是他为近二十个教徒布道的时间,他希望青眉可以耐心听完,有问题他会和她讨论。客厅的沙发挤挤挨挨坐满了人,家里所有的椅子凳子甚至小板凳都在这里会齐,靠近大门的地方留出了相当大的一片空地,供牧师讲道,令原本宽大的客厅更显得拥塞不堪。青眉发现这些从附近几个小区汇集到这里的人都很安静,人手一本圣经。他们不管多大年龄均以兄弟姐妹相称,对自己也不例外,有几个女人在开讲前冲她亲切地微笑,问明姓氏后称呼她顾姊妹,和她进行简单交谈。
除了要纳捐十元——已经让梅子以初来为由给挡了——让她有点不自在,她觉得到处充满暖意,一股莫名的愉悦火苗似的跳动起来,她坚信自己的通灵能力在这些人当中也是独一无二的,虽然对于张约翰的讲道目前为止只是一知半解,但可以肯定的是,要不了多久,自己就可以成为离上帝最近的羔羊,一只真正的羔羊,别忘了,她本身就是属羊的,真是不谋而合,天意啊。“只要你祈祷,神就会听见,就会帮助你的”有个老太太刚才对她说的话犹在耳边,是啊,这话太对她的心思了,如此顺耳,仿佛专为说给她听的,就像手中这本精美的黑色封皮册子一样,要就可以无偿得到,以此类推,只要你开口,什么都可以得到。好吧,也许只要祈求这位神明,自己的麻烦就可以痛痛快快地扫除。Try,像美国人常讲的那样,Try,反正自己已经多方尝试,再来一次未为不可,谁知道哪片云彩有雨,这块心病得以解除对她将是莫大的欣慰。所以在接下来首次按正规方式进行的祷告中,这一条成了她的核心内容,其它内容刨不掉到哪个神明门下都要念叨的斩获大富大贵,最好钞票满天飞,数不完用不尽,和许多人一样,这也是属于她的永恒不灭的追求。阿门!默默在心中逐条念诵完毕之后她说。接下来大家为她坦然道出的“梦的困挠”所做的集体祷告更是让她感动的无以复加。吃罢圣餐,在悠扬的音乐声中,青眉再次找了了自己的钟爱,她发现自己唱圣歌一门灵,一遍就会,这真是神了,从前她可是从未接触过,大家给予她的赞美让她熏熏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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