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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清醒的红酒

    第十三章

    青眉惊喜地从健康秤上蹦下来,实际上从两个月前那个傍晚的一声尖叫开始,这份惊喜持续到了现在,她太容易满足。陈石非常默契地问,又轻了不少吧?青眉喜眉笑眼地点着头,看着懒洋洋横在床上的陈石,她觉得有些不顺眼,“你也要常运动运动,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然后她开始为下一步的事情忙活。她从那个紫色手包中掏出笔记本,对着电脑用一只很短小的签字笔把网络上的房产信息抄下来,报纸上的她就直接拿剪刀裁下来用胶水贴在本子上。

    “好了,”她说,“我们去看房,我已经设计好了经济的路线,这样一圈看下来,省时又省事。”她催促起床上的陈石来,陈石说她想起一出是一出,自己还没休息够呢。翻个身面向墙壁。见催促不奏效,青眉说我要坐在你身上了,陈石翻过身来推了一把朝着他移动过来的的屁股,身子挣了一下坐起来。她是瘦下来了,屁股看上去小了一圈,她逢人便开心地抱怨衣服都肥掉了,要么改小,要么买新的,哎,逃不掉浪费钱。她还会向所有人力荐自己独创的减肥食谱,骨汤煮时蔬,无主食。“你看这儿,你再看这儿。”她对着旁人或者用手拍拍腹部(那下面依然像是藏了一面鼓),或者掐掐腰、上臂,“太明显了。”接着她会举出一堆有益的连琐效应,睡得香不做恶梦、体力耐久、做事有心劲,心律符合标准,尿频也不怎么来骚扰她了,真是好处多多。还有一条她感受到而没有宣之与众的好处,她极少再看到那些魔障了,她的轻松让她几乎忘却了那些跟她无休止纠缠的小家伙们。

    她已经把自由市场的孕婴商品价格背下来了,她还尽可能和遇见的怀抱婴儿的母亲或者和她一样挺着大肚子的准妈妈多取经,看见同族,人家自然三分亲,所知所学,倾心相教,问她几个月的时候,她也就嗯嗯啊啊打马虎眼。这方面的书她也选了几本,但总没工夫翻,对于付美文,也不那么反感了,有些事情她的确是行内人。

    她倒是从内而外都在快乐中进步,陈石想,他自己近来却有些烦躁,时常要顶青眉几句了。“你自己去拿,就在一边放着呢。”青眉打完球要水喝了;“你倒是应该扫扫地、洗洗衣服、做做饭,这跟运动效果是一样的。”青眉支使他的时候他立马回应。于是地板越来越脏,有些地方总喜欢与拖鞋底亲密地拉拉扯扯,衣服堆在床脚下散发着馊味儿,虽然洗衣机就在不远的地方。偶然有一次心血来潮,趁旁人都不在的时候,她动用了洗衣机,仅有的一次,差点使她断了腿。久不亲近,她忘记了那家伙的功能,排水管没有插进下水道,水流了一地,她不留神,走过去的时候脆生生地摔了一跤,跌坐在湿滑的地上,左边的屁股和整条腿都很疼,等到付美文回家搀着她才算爬起来,观察片刻并没大碍,但此事成了大家持续几天的笑料。饭呢,还是吃付美文做的,他们并不因此放弃评论:老太太你的水准真是忽高忽低,前一顿味道寡淡,后一顿就打死卖盐的,你要尽量保持昨天晚上那一顿垮炖腔骨的水平。付美文憨厚地笑笑说:“我的脑子不好使了。青眉不是减肥吗?吃不了多少啊。”“吃的少更要味道香营养全才行。”“哦,下次注意。”

    开着车的时候,他也会走神,是什么使得刚见晴的天又阴了,自己必定是哪方面让她始终不满,所以她又玩起了失踪,躲进云雾里,一个多月了。他笑着捎带问候杜宇最近忙什么,杜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自己也不好深问,不知这姐俩儿搞什么名堂。她那个傻小子同学张少庭,倒反问自己有没有见过她。

    青眉在旁边专心地撕着纸条,每张都有她的联系方式,联系人顾女士。她把十来张纸条卷好塞在手包里。从前的都派上用场了,有的掉在房间显眼的位置,有的趁中间人走了他们掉头再回来塞在门缝下面。当然,有主人在家是最好的,可以偷偷地递给他,跟学生考试作弊一样,也可以回头再来,大大方方地留给他。这一切的前提是她看上了这套住宅。这些小小使者倒是给她带来不少回音,但都不能达到她的心理价位,所以只能暂搁一旁。

    花园绿地成了主角,这样的小区夫妻两个还是头回见识,一座座相邻甚远的别墅红色的屋顶拱向蔚蓝的天空,每一家庭院都很宽绰,主人们依各自的喜好布置起来,一路看下来仿佛小型的园林博物馆,东西方古典现代的风格都能领略。庭院外高高的椴树、槭树、枫树浓荫汇在一起,下面是一片片斑斓的欧式花园。稍远的地方是碧波荡漾的人工湖,城市东面的淡紫色远山变成了这爿小区的底衬。车子沿着弯曲宁静的小路拐了几道弯,在一个粉白蔷薇花缀满了两旁围槛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所喜的是主人在家,青眉和陈石在中介方一个男业务小刘的身后交换了一下眼色,一对老年夫妇接待了他们。小刘显然跟他们比较熟识,笑着说又来讨扰。那对夫妇倒干脆,放手让他楼上楼下领着客人参观。非常符合理想,青眉暗暗点头,连装修都符合自己的审美,她现在开始厌弃奢靡铺张的风格了,雅致大方最入她的眼。看到婴儿室,她不禁笑起来,指给陈石看,洁白的小床以及满地的玩具。小刘告诉他们这是老两口三岁小孙子的房间,这会可能跟着保姆在外面花园里玩呢。青眉马上走进去在里面转了一圈,边说“沾沾小孩子的朝气儿。”

    阳光透过葡萄架,细碎地洒在两个老夫妻的白发上,站在庭院里,青眉没有忘记当面赞美这样的头发很有风度。陈石要求小刘带他围着房子转一转,青眉则笑着和老两口攀谈起来,见小刘消失在房子后面,她不加任何过渡地张口询问联系方式,称可以单独谈谈。两个老人木然地互视了一下,未置可否。于是青眉打开手包,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没人伸手来接,青眉又把话重复了一遍,老头说,放那儿吧,青眉只得把纸条放在院子里的藤桌子上。

    谈到价格,青眉说出了比心理价位更低的一个数目,受了打击的两个老夫妻再次对望了一下,商量好了似的同时摆出受了羞辱般的神色,以无言做为回复。青眉似乎有些迟钝,没有觉察到他们情绪的变化,也许她认为那是故意装样子,做买卖嘛。还是不间断地追问“成吗?……您觉得呢?”,她要促使他们开口,以便摸清他们的底线,她的确有些为这套寓所着迷。在她不懈努力下,他们终于不耐烦地开口了,不过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一旁半天没插话的小刘,小刘理智地不再浪费口舌,他吃准了胖胖的女客户根本不了解行市,要么就是精明过头了,老两口冲着他道:开玩笑?我们不是告诉过你好几次了吗,小伙子,诚心买是一回事,有实力买是另一回事,我们不能总跟人闲聊天。说完一前一后顶着受过夸奖的灿然银发,沿着镶满鹅卵石的小径向房门走去。

    青眉没有要到答案,打算跟上去,继续谈判,陈石说了一声:走吧!那么没眼力劲。青眉不解地说:“这不是谈正事呢嘛。”但还是被陈石扯着胳膊走出院门。

    经过陈石的一番引导,她才觉出不对味来,于是坐在车里跟着陈石骂起来,“老东西,眼睛长脑袋顶上了怎么着?”骂完又抒情地说,还是渴望住进这样一处浸润在花园中的童话般的居所里。车后座上的小刘劝道:“顾姐,真心想买您就狠狠心再加些。”青眉偏不加,反问他是哪一头的,不客气地指出他有吃差价的嫌疑。两声清晰的冷笑从她背后传过来,“我吃不吃差价先别说,看来张老头说的没错,今天遇上的的确是没什么实力的买家。”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陈石头没回头甩出一句:扯淡!青眉嚷嚷着停车,停车,陈石就近将车泊在路边,听着青眉简短地命令语气说:“你下去。”那个头发根根直立脑袋看上去像刺猬一样的干瘦青年砰地打开车门,边跳到幽雅的林荫道上边说,象他们这号的自己见多了,耍小聪明,他都看到了,并说他们有倒买倒卖的嫌疑,奉劝他们做人要厚道。说完重重地摔上门。

    陈石也砰地打开车门,跳下来朝挑衅者快步走去,青眉见状不甘落后跟了下来,小刘感觉那是一个巨大的花枕头从车里骨碌出来,看到对方来势汹汹从两侧向自己包抄,他愣了一下,就在黑胖男人的手将要揪住自己领带的时候,他机警地向后一窜,好像被无形的大掌在胸前推了一把。然后转身向路旁绿地跑去。陈石紧追两步煞住了,看着他象一只阳光下的羚羊似的不停弹跳着在一簇簇盛开的波斯菊、三色堇、香石竹上方跃过,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两个不战而胜的人钻到车里不由得相对大笑起来。“没让我逮着,逮着非把这小子的小细脖子拧折了不可。我还真有点想打架。”青眉紧接着说:“怪不得干娘说你前世是一只狮子,看你刚才的架势还真有点那个意思。别说你了,我也爱看打架,还爱参与,看一眼就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动起手来更甭提多带劲。我跟你说过,我从前做生意的时候,跟一个混帐小子打得难解难分满地打滚,最后还是被我打跑了。”

    陈石马上又把自已的打架史往外搬,一面开车,一面声情并茂地晾起来,重头戏还是十年前智斗胡同串子,为了无照摊位被罚的几块钱,那家伙一直等到他下班后往回走,瞅准了他碍于一身城管制服,又在大街上,人多眼杂,无论如何不敢放手一搏,便大胆挑衅,紧贴在身后连比划带叫骂,摆明了就是钻他身份的空子。陈石三步两步闪进一条巷子,捡个宽绰地段立住了,边脱上衣解裤子边呲牙一乐:老子脱了这身皮就跟你一样了,来吧!那个家伙没料到这一手,又惊诧又觉着可乐。犹豫的工夫陈石反扑过来,只好招架,两人扭打在一起。事后,吃了亏的胡同串子边拍身上的土边说:操!头一回碰上你这号的。说着忍不住笑起来,两个人竟因此你一言我一语聊起来,最后交上了朋友。

    青眉又愉快地联想起另一桩打斗事件,咯咯直笑,声称这一辈子也忘不掉。那是几年前在远僻的广告公司里发生的,共同出演这出精彩武打戏的除了陈石和她还有顾青翼、顾青翼女友的哥哥申建东,以及陈石的一个好朋友。当时真是群情激昂,烈火烹油,追击、躲闪、惨叫以及皮带板砖擂肉,犹在眼前。

    那天下午,青眉才从梦中醒过来,大声招呼分散在各个房间的“麻友”凑一桌,牌刚码好,色子还未掷下,青眉的二姨管后勤的付美珍——青眉把自己所有亲戚都安排了职位——慌慌张张跑进他们所在的领导宿舍,报告说收保护费的石大拿又来了,已经晃到经理室窗户底下了。石大拿是典型的地头蛇,专门敲诈勒索外来人员。前两次带着仨人来树威风,青眉陈石心里没底,推出本地人副经理言语招架了一阵子。今天听付美珍说石大拿醉醺醺单枪匹马前来探宝,牌桌上几个人迅速一核计,决定彻底灭了他的煞气。

    陈石和青眉应着石大拿的喊声走出门外,指着大门喝令他滚出去,石大拿两步窜到陈石面前,动作又快又准丝毫不像醉酒之人,挥拳朝胸口打去,陈石向旁边一躲,顾青翼、申建东以及陈石的朋友黄泰闪电般从门里跳出来,拎着板凳的顾青翼不如其他两位稳健,没立住,向前栽了两栽,满身的肥肉忽忽悠悠。石大拿没想到自己这一拳捅了马蜂窝,招出后面一大群,手从屁股后面噌地摸出一把不锈钢尖刀,远远地举在眼前。在众人眼里这行为和普通的流氓实在没什么两样,

    青翼抡着板凳率先冲上前去,石大拿只觉得一座移动的假山向自己凶狠地压过来,眼神稍稍一错,左肩膀上重重地着了一家伙,他向后退了几步,迸出一声“今儿谁都甭活了!”疯狂地把刀子舞动起来,毫无章法。黄泰转到他身后,寻机照右腿窝奋力踹下去,石大拿一个踉跄单膝跪下,申建东再照背上补一脚,整个人颓然倒地。就此局势变成了破鼓众人捶,板凳皮鞋大冰雹样砸下,观战半天的青眉也挤进来,不知从哪找来了打狗棒,跟着一气痛捣。

    忽然大家都看到那把凶器划到了青翼奔到半空的一条胖腿的腿肚子上,裤管开了口,血溅出来,青翼倒不觉得疼,大家却都红了眼,一时间陈石申建东黄泰不约而同转身去找家伙,嚷嚷着非灭了狗杂种。这当儿风中败柳一般的石大拿瞅准缺口爬起身向大门外狂窜而去,青翼奋起直追,身后隔几米远就有几滴莹莹鲜血贴在水泥地面上,青眉紧随其后,胖大的身躯显然成了两人的拖累,另外三个则闪电般超越了他们,石大拿冲出大门,淹没在马路对面的玉米地里,高过人头的玉米象波涛一样一路左伏右陷,在石大拿身后又晃动着努力恢复平静,掂着木棒的申建东黄泰和从员工身上抽来腰带的陈石也跳进去,把玉米地勉强恢复的平静完全搅乱了,他们三步两步追上石大拿,展开又一次围殴,石大拿用以搏杀的刀子在匆忙中失落了,面对压倒性的攻势他只有哀鸣的份,他忽然跌跪下去,拱手作揖大声惨叫饶命,三个好汉听了站在被他们踏平了的一小片玉米地里借此歇手喘口气,青翼这时赶到了,他所过之处,变成了一条无障碍通道,显然是没过瘾、不解气,手中的砖头照着跪在地上的石大拿天灵盖劈下去,砖头完成使命脱离青翼的胖手,飞到一边去了,田地中间只剩下歪倒在玉米杆铺就的地毯上石大拿痛彻心扉的嘶嘶哀鸣,从头发中溢出的仿佛是沥青,直到一道道赶到焦黄的额头脖子手掌以及碧青的玉米叶上,才使人看清了本色的红。

    “那家伙自此一蹶不振,再也不敢来找麻烦。”

    “是啊,你哥哥最后那一下手真黑。”

    “活该!”

    游泳池边,运用捧人的特长,青眉又结识了一个网球教练,知道他的职业是后来的事,她主要是通过赞叹这个中年人身材像个标准的小伙子,泳游得如同海豚一般而跟他搭上话的。他们又一起上楼打了几局乒乓球,快要结束的时候,张少庭到了。青眉只顾坐在椅子上和新认识的朋友凑得很近地聊着天,看见张少庭进来也没搭理,陈石就跟张少庭说起话来。张少庭把随身带来的一幅装在镜框中的十字绣递给陈石,那是他买来材料求两个女同学帮忙绣出来的,为此他请她们在校门口小店吃了一顿饭,前后用掉了一周的饭钱。四开大的幅面,画面虽说是市面上常见的一种泛滥已久的典雅风格,但他带来的这张看得出经过了精挑细选。青翠欲滴的绿树,优美的欧洲别墅,门前花草繁盛。这是他拿来送给青眉的,因为听她提到过似乎挺喜欢这种工艺品,加上她曾热情地满口答应在他毕业后帮他介绍工作,他便暗记在心。

    陈石把那副十字绣递给青眉,青眉晃了一眼,没接,放下一句回头搁车上吧,就又把脸转向网球教练。

    大家又打了一会球,那个中年教练从随身携带的大黑包内掏出灰蓝色的毛巾擦擦头,告辞说天晚了该回家了,改天再聊,青眉应声说自己也该撤了,一起走。青眉陪着他走到楼下停车场,又套问了一些联系方式住址方面的情况,教练把后备箱打开,将大黑包放进去,又从箱内摸出一对网球拍来,说有缘相识很开心,这个就当见面礼吧。青眉不假思索接到手里,上下细细看了一番,问起价来,教练说不是很贵,但在一般体育用品店里算是高档的,青眉乐呵呵地攥在胸前,陈石走上前,说你不能白要啊。青眉笑笑:人家这是把送朋友礼物当成一种快乐的事来做。陈石反问:那你怎么不跟着也快乐一把。青眉一时没话说,突然一手把陈石拎着的十字绣拿过来,笑吟吟地送到教练眼前头: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个送给您夫人吧。说完就帮忙放进了那人的汽车后备箱内。不远处伫立的张少庭看在眼里,不觉气闷,但事已如此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抱着网球拍的青眉兴奋地像个孩子,也忘了跟张少庭告别就上了汽车关上了车门并催促陈石快上来,倒是陈石安抚似地对张少庭说:你眉姐能力强,工作的事你放心。

    青眉攥着拍子总也不撒手,陈石对那玩意儿没什么兴趣,认为还不如留下那幅十字绣,青眉道,叫他下次再送一幅不就完了。陈石不作声。

    车子行驶到家门口的时候,青眉还陶醉在自己高妙的社交能力中,陈石却倏然感到有些怪异,暗夜中楼门口槐树旁停着一辆轿车大灯直直地射向自己的方向,转瞬又熄掉了,影影绰绰有身影在车周围晃动。无端被人刺探,他感到莫名的紧张,但想到是在自家门前的一亩三分地,又尽力保持镇定从容向前开。青眉冲着车窗骂了声吃饱撑的吧!

    与那辆停靠在路边的轿车尚有几米远的时候,几个魅影一般的人晃到了他们车前,其中一个冲车里招招手,陈石不由自主刹了车,他看不太清招手人的面目,直到被喊了名字,才意识到大约应该是个熟人。那个人的话语渐渐让他辨识出了声音的主人,实际上辨识出的那一秒,那个人已经大声自报家门“……我是老袁哪,陈石。……”这一刻夫妻两人仿佛被寒流击中一般清醒过来,他们成了兔子,陷在了蹲守的猎人设在自家窝边的圈套里,青眉眼睛前后打量,车子已然被几个人裹住,具体几个人,她来不及算。现在只有这小小的包着铁皮的车厢是他们的屏障了,所幸车门全部反锁,老袁打开车门的企图没有得逞。他们两人在幽黯中干坐,看不清对方的表情没办法交换信息。

    “噢噢,是您哪,黑灯瞎火的没看清。”陈石终于敷衍起来。没开窗,他的音量不得不抬高。

    “是啊,不认得了?这才多长日子没见啊。”那个自称老袁的人是个身量高大魁梧的家伙,“咱们这车开得还好吧?”

    “挺耗油的。”陈石如实说。

    “好车都这毛病。还款日子过了仨月了,咱们这部车子的尾款备好了吧?”

    “有,有,有。”

    “那我们兄弟今儿个能提吗?”

    “这会儿?忒晚了点吧。”

    “没关系,可以在底下留人,明儿早上一起去银行。”

    “不必了吧?”

    “跟他说这会儿上楼给他凑几万下来,让他宽限两天再来。”青眉小声吩咐陈石,陈石有些不解,但还是照青眉的意思喊了出去。

    老袁听了,也就痛快答应了。但还有两个人在陈石缓缓开动的车子前面不远处半举起双臂倒退着走,仿佛停车场管理员给车子引位。陈石低声向青眉求策,青眉又低又快地回答:加油门!陈石犹豫了一下,青眉沉着地说:开!不信他们不怕死。她的话给陈石的腿加了助力,猛地一加油门,向前冲去,前面两个年轻人一下子就被车冲到两边去,左边的一个起初还试图向前扑,大约想按住车头,这动作还未完成一半就换成了向路边闪的姿势。车后那一片伴随着另一辆汽车喇叭嘶鸣的扑腾扑腾乱糟糟的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

    扯上段姨的手,青眉的笑容看上去透着些凉意,两个嘴角挑的不一般高。陈石说话有点语无伦次,他进门以后跟周迪三岁的儿子大阳打了两次招呼,相同的一句:“这大胖儿子,又长个儿了。你爸爸呢?”这两次招呼中间隔了一分多钟,其间大阳的爸爸已经向他递过烟了。他们没来之前,大阳的爸爸正和老婆讨论如何处理当日发生在工地的工伤事故,周迪是财务总监,她说就按你的意思办吧,多少给点补偿打发回家养着去算了。李三说,家属肯定来闹,到时还照老法子办。周迪知道他又预备招呼那些等于是他们家常年养活着的当地治安们出头了,意思是帐上预留出一笔活动经费来。她点点头。见同学夫妇不早不晚神色仓皇地登门来访,有些纳闷。聊了几句,得知青眉的母亲癫病发作,两个人避了出来。就招呼他们客厅坐下,一边吩咐保姆打理客房。

    “看来家家都有烦心事。”李三说,看见儿子朝自己走过来,匆匆将半支烟拧熄在烟灰缸里,紧接着张开双臂,因为大阳已经在还有一尺远的地方向沙发里的他直直地倒过来,“懒蛋,多一步都不肯走。”李三接住儿子揽在怀里笑骂了一声。“二小子呢?”青眉问坐在一边的周迪,“睡了,明天要上学。刚才你们没来,闹腾得厉害着呢,现在算是刚消停。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他那个从小抱着睡到大的破布熊,落在县里老家了,离了睡不着觉,小屁孩子坐下病了。司机开车跑了一趟,取回来才算是老老实实地抱着睡了。”说完自己也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她这一打,传染了旁边坐着的段老太太,段老太太合拢嘴之后站起身来,对着青眉和陈石说,熬不住了,年龄大了。让他们继续聊,自己抽身回房,青眉起身跟到房门口。

    电视音量调小了,保姆吃力地抱起大阳向婴儿房走去,她身子瘦小,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到了走廊放下孩子,歇了一小会,又抱起来蹒跚前行,拐进了房间。

    李三的司机不知从哪个房间里走了出来,告诉李三老太太电话打到他手机上了,又催着过去呢,李三点点头,周迪在跟青眉交谈,她大约是受了母亲的委托,在对疗效做复查,她看了丈夫一眼没说话。换好衣服和鞋子,李三起身告辞,甫一出门,周迪骂道:这么晚了,不知道非叫他过去干嘛,叫魂似的。青眉就知道她在埋怨婆婆了,问明了原委,是为了李三跟前妻养的儿子学校的事需要处理,老太太偏疼带在身边的大孙子,电话里催了三五回,务必今天过去。忙劝道:周迪你脾气太大,毕竟是当妈的找她儿子,你就让着点算了,退一步天地宽嘛。周迪愤然了:回回让,啥时候是个头?她还活得挺结实呢。青眉见她与平日神态迥异,从来没看过她动真气,也就换上认真的心态,让自己的左手轻轻按着周迪搭拉在沙发上的右手,推心置腹地说:“话不能这么说,老人们也都不容易,你看我父母你还不明白?我还不是好吃好喝好照应。虽说自古婆媳是冤家,我倒从来没跟他妈红过脸,不信你问陈石,好在我们住得也远,但是也断不了给找麻烦。再者,你本来就是后妈,自古后妈难当。就是你没半点错,人家也要在鸡蛋里挑骨头,那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呢,受点委屈太正常了。但是你忍辱负重,是顾全大局,为的还不是整个这一大家子?到最后你老公、你孩子们包括所有明理的人肯定都会承认你这份好的。你放心。”

    看电视的陈石也加进来,搬出套话宽慰了几句,周迪感动不已,赶着让他们吃西瓜喝冰茶。吃着西瓜,青眉开心地说:“咱们姐儿俩谁跟谁,有事尽管言语。”陈石朝茶几边上的垃圾篓里吐了一口西瓜子,再一次对青眉的意思进行了肯定:“是啊,你跟青眉就是亲姐们儿,你也是痛快人,以后你的事就是她的事,也就是我们的事。”周迪听的心中暖融融,借着这股热乎劲,她把母亲段老太太的意思抖了出来,说老太太最近想要一幅九鲤图,自己没时间去找,想托陈石给操个心,既然红木榻床有熟人,这都算是艺术品,想来也应该比较灵通,不拘多大,品相好就成,她周迪自然不让白帮这个忙。陈石咽下一口汁水淋漓的西瓜,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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