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几辆汽车串成一条黑蛇,飞速地蜿蜓穿插在高速公路的车流中,做为蛇颈,陈石的车子夹在曾经被他唾弃为“装孙子”的车子中间,他们扑向的目标是老高所在的处于海边的城市。对于老高发来的邀请,响应最热烈的莫过于青眉,找到新家之前,正好到处散散心,能逃开付美文的那个充满梦魇的屋子就好。她努力把自己的目光扭向前方,只看向前方,充满快乐的前方。她马上打电话给暴强、小矿主李三,最重要的是扯上杜娟这面旗子,有她在,出游的队伍整体层次会拔高许多。
停车停车!青眉刹住了跟杜娟的眉飞色舞的聊天,冲着前排驾驶座的陈石喊了起来。陈石马上向前后用灯语示意,“黑蛇”渐次扭向路边,懒散地倚在高速路的铁灰色护栏边,杜娟不知道青眉要干什么,却见陈石跳下车三步并做两步绕到车的另一侧,“嘭!嘭!”打开前后两扇车门,撤到几步开外的地方。青眉从座位轱辘到车下,钻到两扇门中间,撩起花袍式的长裙,蹲了下去。依然坐在车里的杜娟望着那巨大瓢虫似的后背恍然明白过来,不由哈哈大笑,她笑起来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很快地,“瓢虫”直起身来,若无其事地缩到车里。陈石“嘭嘭”两声又把车门关好,隔着窗户对杜娟笑笑,“尿频。回回出门都这样,没办法。我得从头伺候到脚丫子。”说完朝暴强李三和他们的司机那边走去,几个爷们心照不宣地向稍远的地方走了走,纷纷拉开裤链朝着护栏外的绿地喷射起来,蔚为壮观,像突然间拧开了一排水龙头。
解决了膀胱的负担,几个人表情舒泰地点起烟开始聊天,话题就在眼跟前。“太费油,这玩意儿。‘油老虎’。”李三指着自己的车子说,暴强也跟着对自己的驾座发出无奈的抱怨。李三的司机不失时机地插进来:咱家老爷子的小二百万了,比你这个更耗油。一听这话,李三真的来脾气了:嗯!王八蛋,早晚非砸了才解气。那款德国烂车没他妈一个不漏油的。陈石以行家里手的口吻说,这才是真品的标志,这一点儿别的车想仿冒还仿冒不来呐。
李三的老婆从车里跳下来,砰地打开一把玫瑰灰色四周垂满流苏的小阳伞,溜了一眼旁边的几个大老爷们,径直向后走去,招呼杜娟和青眉下车来松快松快,别总是囚在车里头。杜娟正在翻着手提包不知找什么,青眉说外面没空调,但还是蹭下车来,抬头就说,哟呵,周迪,小伞挺洋气啊。周迪回身向自家的车走去,青眉身子还没站直,就势又退回车里坐下。转眼功夫周迪走了回来:接着,大眉。青眉接住一看,同样的阳伞,淡紫色,簇新的。忙站起来砰地撑开。杜老师,这把是你的。周迪催促着,杜娟刚从包里找到了墨镜,摘下近视镜,换上墨镜,手向前伸的长长的下了车,一把伞擎到了鼻子下面,便乐呵呵地撑起来,随即把碍事的墨镜摘了下来,别在领口。“李三从意大利带回来的,送你们了。这把珠灰色的配杜老师的这身苹果绿显得太干净了。”杜娟正抬头欣赏,目光马上落到周迪笑意融融的脸上:遮遮阳就可以了,你留着吧。荡漾的流苏底下青眉的玉盘脸喜孜孜地,说:甭客气,这算什么呀,都是周姑娘眼里的小玩意儿。有机会见识一下周姑娘的大手笔就知道了。这伞上图案是什么风格来着,今年挺流行的。杜娟又抬起头来:波普风格用到伞上来了。
薄暮时分,大家在高速路出口看到了早已等在那里的老高,下车依次握了手,青眉只打招呼不握手,一边打趣:一身名牌,还带上了金丝眼镜,装什么斯文?这可不像平时的你啊,老高。老高正握着杜娟的手摇晃,露出黄板牙一笑:这不是老师在这呢吗。杜娟胳膊被带着抖来抖去,看上去两个人好似在玩“找朋友拉拉手”的儿童游戏,一方玩得兴高采烈,一方明显不自在起来,青眉说:那你也不能见了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就死拉着不放啊。梁主任要是来了估计你碰都不会碰了。老高干笑了两声放了手:这不是有日子不见了吗。杜娟带着哭一样的笑容说:青眉,你找打。青眉兀自学了几声唐老鸭笑,又冲老高说,跑路肚子跑空了,下一个节目怎么安排的?李三和陈石也应声说对啊,对啊,老高快说。老高手一招说:那就上车跟我走!那劲头仿佛要带领跃跃欲试的勇士们上战场。
嘴里嚼上了食物,大家都气定神闲了,语速缓慢下来。送来的冷气也不像刚进来时那样感觉咄咄逼人。李三不怎么说话,两口子的话都让周迪说了,她代丈夫跟老高商议投资房产的事情,基本上没怎么动筷子,面前的碟子碗里堆满了青眉搛来的菜品,拳头大的海螺、半张脸大的螃蟹、豉汁扇贝、椒盐虾……歪七扭八地摞着,每一样都是才上桌青眉就掐尖搛过来的,给身列左右的周迪和杜娟布菜成了她的一件不疲的乐事。每上一道新菜,充实了左右及自己的食碟之外,她总要笑声朗朗地招呼其他人趁热吃,凉了容易腥。搞得站在包间四角身着满清格格服装负责上菜添茶倒酒的女招待们都觉得这个胖胖的女东道真是热情大方,其实这也是青眉期望达到的效果。她推了一把周迪,“别光聊,明天后天有的是时间。吃点吃点。也别饿着老高。”转过身来又把盘中最后一个螃蟹抓过来掀开壳送到杜娟面前,“你爱吃,你爱吃。”干脆拾起筷子把蟹肉一骨脑扒拉到杜娟的姜醋碟里面,杜娟发出长长的“哎”表示抗议,“醋溅身上了。”一面用筷子招架,两个人玩起了桌上花样击剑,陈石看到,禁不住笑起来。
海吃过一轮,男人们又开始拼酒了,鏖战的结果,陈石的“潜水艇”一鸣惊人,技压群雄,成了第二轮拼酒的精彩压轴。引得旁边另设一桌的秘书司机们也凑过来叫好。大家的兴致如此之高,自己也有心再博一个众彩,同时也架不住大家伙再三催请,瞄了一眼青眉没有任何反对的表情,反而也有些鼓励之色,忍不住又表演一把,将“格格们”早就斟好在面前的一钟白酒泼泼洒洒端将起来,“看好了啊。”三秒钟没动静,自己也没抬头,估摸着大家伙目光早就巴巴地集合在自己的手上了,“咚”地一声,那钟白酒跌进了琥珀色的啤酒杯中,拖着几溜小汽泡的尾巴,不偏不斜,潜伏在了杯底。举起这杯特别炮制的混合酒,向前伸了伸,变魔术似的,意为让大家瞧仔细,就差把杯底儿也亮过来。然后很麻利地一仰脖,“咕咚咕咚”干了。大家伙又叫起好来,连“格格”们也被感染的用粉手绢子掩嘴俏笑起来。杜娟却不爱看这一套,跟电影里卖大力丸的似的。周围的人都要沸腾起来了,她低下头摆弄手机。
脸红得跟桌上的蟹壳一样的暴强等大家平静下来,开口说话了:陈石不简单。大家听成了“着实不简单”。陈石边坐下边笑着说:献丑了献丑了。实际上主要是对着大家说的,猪肝色的脸上几乎辨不出嘴唇。“我老婆的嗓音很棒,什么时候你给出张唱片啊,暴老板,我们不发行,留个纪念。”暴强痛快地拖着长腔:顾姐绝对没问题啦,包在我身上啦。陈石说,青眉比你小吧老暴。青眉没说话,周迪来了兴致:那个什么真英是你们包装出来的吧?愣红了,连着两年的最佳女歌手奖,还有那个小丑一样的男歌手叫什么九牛的也火的一塌糊涂,人家都说暴总的公司专捧丑歌星……没说完周迪顾自没完没了地笑起来了。青眉接口说:奖还不是暴强说给谁就给谁,也就是他打个招呼的事。
戏子,都是戏子。暴强陪笑着说,想起那些谦卑落魄的鬼影,现在竟然在自己面前抖起来了,叫她来捧个场,还敢跟老子开价码。不是贴钱也要屁颠颠赶紧露脸的时候了。要不是老子一步步给你铺路帮你宣传让你拿奖,恐怕早改行了,改行也没人要,就凭那肥头大耳的模样,除了唱歌一无所长,谁要你?忘本,无义,戏子无义。没他妈一个好东西。明年再想得奖,做你娘的大头梦。你也别来求我了,改变态度认错伏罪也晚了,老子认清楚了,就是这么回事。
笑完,周迪又开始冲着青眉说,那个什么真英,倒是跟青眉的体型一样样儿的。青眉要是走这一步估计比她还得火,起码青眉漂亮,肯定上镜。青眉也来了神,周迪倒是看的挺准。的确曾经有一个年轻轻的小伙子,笑容可掬地立在她们家门口,虽然发型怪了点,象个女人似的,但一看就是搞艺术的,带点台湾腔的普通话听起来斯文轻柔:顾小姐再考虑一下好了,我们老总就是那次大赛的主要评委,你肯定知道的。在专业和非专业的选择上,他力保顾小姐……顾青眉请他到客厅坐,屁股还没挨着沙发,正在忙活的顾西从厨房杀了出来,一时忘了放下菜刀(也许是存心),个子还不到那小伙子的胸口,气焰很高地指斥:象你这样的流氓我见多了,我做歌手大赛评委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尿泥呢,你给我滚出去!直到斯文秀气的小伙子一声没吭退出门外,退下楼去,他依然喋喋不休:小流氓,小赤佬。想骗我女儿。又走到直挺挺坐在床前一本本往地上摔书的青眉房间门口:我活着一天你甭想进这个圈子,龌龊!可是现在,周迪说的那个什么真英,随便搞个演唱会,一晚上就收个三几十万。可恨那死学究老保守的死老爹,说别人龌龊,什么龌龊不龌龊,腌臜不腌臜,出了名然后真金白银一把把地攥在手里才是真格的。你他妈倒是不龌龊,见个漂亮点的年轻女学生就借回答问题之机假亲热在人家胸前背后抹拉来抹拉去,还有嘴说别人?你是怎么离开汉陵大学的?还不是叫人家捉奸在床?再怎么厚着脸老着脸也呆不下去了才灰溜溜地调离。……害我不浅的老赤佬!
“那个九牛最出名的那首歌怎么唱的?青眉?”周迪问,“只觉得怪腔怪调特好玩,我儿子爱唱。一唱我就想笑。我生气的时候我儿子就用这招来逗我。”转过来问暴强,怎么娱乐消息说九牛要跳槽?是草不够还是料不足?青眉也逗笑了,说:我们家小螺也特爱唱呢。这孩子学习特差,恐怕没别的路可走,将来就让他当歌星吧。陈石说:是啊,培养出一棵摇钱树,将来咱俩就指靠他就得了。青眉一再要暴强讲讲九牛跳槽的内情。“贪,人就怕贪,人一贪就无可救药了。”暴强点点头,吐出这个自己开采出来的真理,牛反刍似地在嘴里嚼一嚼,再慎重地吞回肚里。“出尔反尔,恐怕说的就是这类人吧。”暴强开始对两个耐心的听众讲起来,不,是六七个听众,因为他略一抬头,发现连那些女招待都支起耳朵来了。呵呵,不过是自己不经意摆弄出来的产品罢了,望着这些深感兴味的脸,自己更有理由骄傲一些。口齿不清的毛病也颇给面子地暂时放过了他,准许他讲话不再磕磕绊绊。
“就是你们刚才提的那首歌嘛,他自己目光短浅,深怕吃亏,怨得了谁?他拿着自己写的这个曲子找到我,萎琐得不成个样子,低三下四的可怜样还算是帮了他。我问他,这首歌你愿意让我买断呢还是发行后抽成,他的眼珠子就一个劲地转,我说买断呢我就一次付你二十八万,抽成呢就另说。他听到这个数字,眼珠立马不转了,当时就跟我签了合同。据说当天晚上他和他老婆两个人从地下出租屋跑出来,绕着小区的花池子嘀嘀咕咕转啊转啊转啊转啊,转到半夜也不想去睡。呵呵,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啊。我之所以肯先下定,一是有心拉他一把,一是市场部的报告说当时市面上有这路子歌曲的空白,会窜红也在情理之中。他小子以为把我当大头耍了一把,当时想着黄铜卖了个金子价,还偷着乐呢,最后哭的还不是他?事后想改合同,哼,由得了你?小人,得志便倡狂的小人。这玩意儿就是赌博,愿赌服输,别找后帐。现在急了要跳,随便跳好了。他,不单是目光短浅,而且鸡肠狗腹,不成大器。你们瞧着,我把话放在这里,他蹦达不了几天的。我有本事叫他红,也有本事叫他黑。杜老师在这里,杜老师怎么看?人呢?杜老师怎么离席了?”
青眉听得不过瘾,这些不是她的兴趣点,她也不愿意看他那张渐渐变得怨天咒地的脸,她想知道的是:老暴,你单从他身上赚了多少?暴强嘿嘿一乐,牙根直痒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让位,挤在一起阴阳怪气无法形容是甜是酸:一千五百多个吧。青眉不说话了,那张脸在她眼里变成了一张傩面具,她忽然有些沮丧,垂下了脑袋。
周迪说,这也算你开出来的一个富矿啊。看来盗版对你们根本没什么影响嘛。哈哈哈。她的笑再一次把暴强弄得心里搓火,牙根直痒的表情去而复返:“你是光看到贼吃肉没看到贼挨打,每年被盗走的钱和挣来的钱比比就明白。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们不知道他们的能耐……”恢复了心情,青眉又参与进来:你这话到底谁是贼啊,贼吃肉贼挨打的。把你自个儿也给骂进去了。暴强和周迪都笑了起来。青眉就势笑呵呵地说:你呀,你自己当时不就是魔嘛。他们得拜你为祖师爷,只能算你的徒子徒孙。暴强笑着朝青眉摆手。青眉说:好我只告诉周迪。果真凑到周迪耳边上说起来。周迪听了说:“那还得谢谢老暴呢,没想到早些年能听上那些好听的港台流行歌曲还有老暴出的力呢。从海上弄过来,的确要冒风险。不容易。谁起步都不容易。李三他爸不也是从挥铁锨开始的……”身子始终侧向老高的方面倾谈的李三这时问:几点啦老高,下一个节目咋安排的?同时自己也低下头去看腕表。旁边的陈石说:李三这块表不赖,我这个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个好车好表。这块得个十来万吧。我这块就差远了才两万多。李三点点头:咱们都没法跟老高比。老高又咧开嘴露出牙来。陈石说:我看我看我看。站起身隔着李三向右方极力探过去。老高爽利地摘下来,递给陈石。“满天星,三十来万呐。南非钻拼出来的。一套房子戴手上了。”陈石很懂行地边看边加着注释,递给青眉,青眉掂了掂:可够沉的。说,哪来的?坦白从宽。老高没听见,正忙着打电话。
细高挑艳妆女郎丹丹迎在宽大的地下歌厅咖啡色软包门前,老高快走两步,叫着她的名字转过身来向大家介绍,这是他们的公关经理。大家都点头笑笑,青眉不理会,携着杜娟进了大厅捡个座位坐下,冒出一句:公关经理,不就是情人小蜜嘛,当谁是傻子呀?杜娟不作声。陈石在青眉旁边还没坐稳,手机响起来,看了看熟悉的来电号码,借口听不清向歌厅外走去。两分钟后,他恍惚有些明白过来,有人恭祝他不久将成为什么人的父亲了。
挂掉电话,他向服务生询问了一下,冲向洗手间,紧接着猛地跳出来,窜进了隔壁,幸好听到一声女人的咳嗽并及时退出,如果撞上,虽说喝多了但终究不能做为正当理由来解释。这一泡尿大概花了他十分钟的时间,先是因为受了刚才的刺激解不出来,如同浇园子的塑胶水管打了个折,压力很大,阻力也很大,水就是流不出来。直到手机铃声又一次响起,似乎给了他一个牵引的信号,先是一小股一小股不断间歇,最后才畅快起来。妈的,原来最先麻醉的是这里,其他的地方都还灵活着呢,不然刚才耳朵不会那么敏锐地觉察到那一声咳,负责闪离的双脚也是迅捷的。十分钟,这么长时间,望着香艳的红唇,全身柔软细洁的乳白,沿着漫长美妙的线条从额头亲吻到足尖,直到自己全身闪电般绷成一股劲然后一堆土豆似的瘫掉匍匐下来,也没有用到这么长时间。现在却僵掉一般跟自己的大脑做消极抵抗,坚持了这么长时间。那次以后秘会的两回,似乎也都没有打破这个时长。统共三次没有使对方得到高潮的性爱——她自以为演技娴熟,导购新手往往做出老道的生意精的架势,他一眼就看穿了——竟然有了结果,他不相信自己的命中率如此之高,但又希望这是事实,足以证明近四十岁男人的命中率依然跟小伙子们不相上下。
提上裤子,脑袋几近抵在便池上方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个相框,装着一则幽默,供方便的人莞尔。耳神经再次受到第三次打来的电话那边一连串激切的“怎么办?”的敲打,他不再恍惚,确知刚才听到的是事实,她冯贝贝已经去过医院,现在还无法确定性别。她的哥哥要见见他,而她“逢赌必赢”则要去会会青眉,如果他不及时拿出点恰当解决办法的话。他依然保持着含混的口吻,回答了几句见面再商量吧。那头见没收到什么实质性保证,便祝他玩得开心,小心别喂了鲨鱼。
找到青眉的时候,是在沙滩上。黑暗中,满地松散的砾石让他错以为走到了山路上,周围到处是十分密实的黑色,只有身后的饭店象失火般一团通明。深一脚浅一脚引着他走向海边的是低沉喑哑的潮声,还有青眉飘乎不定的说笑声。明明听到人声来自前方,晃过去却发现声音又从背后隐约传来,风把声音刮散了,他想喊,嗓子很不配合,怎么也打不开,腥湿的凉风拍在他发烫的额头上,激得他很不舒服。模糊看到脚下一排一排曲曲折折咬过来的灰蒙蒙的泡沫,他开始向后退,不愿意弄湿鞋子,琢磨不定的动荡的深黑色海水让他的喉头发紧,脏腑跟着翻腾起来。他倒着走了几步,听到了熟悉的交谈声就在几米开外的地方,马上向那一簇更黑的人影扎过去,一下子溶在了里面。
他无力多说什么,叫了一声青眉,由着青眉数说,自己如何让大家找了半天,司机们都被发动了,以为他掉进厕所冲到大海里了。他的心一阵悸动,下面的话就没太往脑子里去,无非是老高托丹丹安排的节目过于低俗,她和杜娟、周迪李三中途撤出,一为找他,一为到海边透透气。他们还顺道即兴吟诗,把杜老师逗得乐不可支。李三说自己少年时写过关于海洋的诗,很愿意让大家听听,“海洋用它无边的蓝色大手,抚摸着沙滩金黄的肚皮,沙滩上有了笑声……躺在身边低唱的如果是清澈的爱情,为什么咸苦是你的别称?假若没有浪漫、激情翻涌,你的味道为什么又像青春的泪水在流动?”青眉批评太假模假式,问李三是不是有一双蓝色的大手,周迪肯定是金色的肚皮。周迪做势喊打,青眉摸黑一面躲,一面喊出自己的作品:大海啊,你真他妈的大,大的让人觉得可怕。杜娟已经在暗夜里弯下了腰,沙哑的笑声听上去几乎捯不过气儿来。
往回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们听到了老高的喊声,谁的名字都没有落下,于是一起回应,老高呼哧带喘地跑过来:可找到组织了,你们怎么把我甩啦?青眉来了一句:你跟你的丹丹搂着看表演好了还用找我们?吃了一记软棒子,老高并不灰心:我是专门找老师的,老师你可别丢下我啊。说着在朦朦胧胧中伸手向前够去。哎呀老高你揪我胳膊干嘛?周迪发出了惊讶的叫声。于是张着大嘴的黑蛇又开始重新在人群里探来探去。青眉给了挽在手中的杜娟的手臂一个信号,两个人加快了步伐。所幸已经来到了亮堂一些的路面,一个矮胖一个细长紧贴在一起的身影快速向前移动,把另一团散乱模糊的身影丢在了身后。青眉脸上带着结了冰的笑容,小碎步十分紧凑,杜娟只管低头走路,几乎是被牵着前进。老高想赶上来,被陈石拖住了。“瞧不起人咋的?多念几本书有啥了不起?”金丝眼镜不知何时已经掉到了鼻子下面,他借了酒力放开声音唠叨着,双臂因了被架着,上半身略向后仰,晃着脑袋,瞅瞅陈石,又瞅瞅李三,两个人嘴角都含着笑,只说高兴归高兴实在不应该喝那么多。
基于前情,青眉担心杜娟不敢一个人休息,等老高携丹丹和他们告了别发动了车子,便主动提出三个女人睡最大的那间套房,男人各便。周迪拉着青眉到李三房里遛了一圈,李三跟秘书一个标准间,周迪随口问了些无关痛痒的话,走了出来。青眉也就拉着她到陈石的房间走一趟;陈石正在问暴强方才做了些什么,暴强抱怨头疼的厉害,说老高硬把那个会唱歌的丹丹塞给他,缠住了,又喝了几杯洋酒,天旋地转。周迪说先回房去喝口水。看她一走,青眉立刻笑嘻嘻地发布新闻:老周到底是细心呢还是粗心呢?白侦察了半天,李三床上扔着的坤包她倒愣没看见,啥眼神儿啊。陈石说不要乱讲,青眉说你自己看看去,人没准就藏在浴室里呢。暴强退了两步往床上一倒,乐呵呵地说,千万别告诉周迪,否则大家都玩不痛快。青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留下一句:包庇同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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